那朝奉摆出一副高高在上,好像施予了她莫大恩德的嘴脸,说道:“都说了,之所以收下你的衣服,完全是看你可怜,只当救济你了。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就二两,愿意当就当,不愿意的话,你就拿回去吧。”说着好像赶苍蝇一般,不耐的对贺兰玥挥挥手。
贺兰玥看了一下怀里的衣服,面露无奈之色,她实在没想到原本被她寄予厚望的衣服原来送来当当,人家都不肯收,看来关于幺姑看病的费用只能回去暂时跟花姐拆借一下了。急需用钱的她顾不得朝奉鄙夷的态度,忙答道:“我当,我当!”恳求道,“只是掌柜的,能不能还是原来的价钱,三两银子?”
那朝奉的捻着嘴角边上的两撇小胡子,半晌没说话。贺兰玥因为他的沉默,这心七上八下,渴盼着看着他。那朝奉过了很久,才慢吞吞的说道:“好吧,三两就三两,谁让我这个人心软呢。把衣服给我,我给你写票据。”
就在贺兰玥要把包裹递给朝奉的时候,从外面冲进来一个人影,一把就把包裹抢在了怀里。贺兰玥和朝奉不约而同,大惊失色,惊呼出声。这个时候,贺兰玥也认出了眼前抢走包裹的人是常婆婆的孙子常山。不等她说话,常山拿着包裹,站在一边,对她说道:“贺兰姐姐,你别信他的胡说八道。要是信了他的话,你就上当了。什么心软,可怜你,明明把你卖了,他还在这里做好人!哼!谁不知道,他是长安城里当铺这个行当里有名的扒皮能手,但凡进了这家当铺的,不被他狠狠的剥一层皮下来,他根本不放你走……”
那朝奉满脸恼怒,叱道:“哪里冒出来的臭小子,你在这里胡说什么!”转头对贺兰玥笑成了一朵花,“姑娘,你别信他的话。像他这种穷人家出来的,恐怕这辈子都没进过当铺,他知道个什么!姑娘你应该是急着用钱,我这就写票据,你也好快点把钱拿到手……”
“写什么票据,我们不当了!你没听到吗?”常山大声说着,上前拉着贺兰玥往外走,“走,贺兰姐姐,我们走!”贺兰玥措不及防之下,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身子不由得跟着往前走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她看了一眼拉着她的常山,又回头看了一眼当铺里的朝奉,虽然朝奉表现出一副“助人为乐”的模样,但是本能的,她还是选择相信常山,于是毫不迟疑的跟着他往外走。
看着贺兰玥迈步往外走,那朝奉急了,忙喊道:“哎,姑娘,别走呀,别走!”见喊不回来她,忙道,“姑娘,你要是嫌价钱低,我们还可以再商量!五两,哦,不,十两……”听了他的话,贺兰玥的脚步越发没有迟疑了,将朝奉的话远远的甩在身后。
走出当铺,贺兰玥说道:“谢谢你,小山子,要不是你及时赶来,我差点把这套衣裙就这么当了。”她自认在进入当铺之后,已经提高戒心了,没想到还是上了朝奉的当。如果不是后来常山赶来,她不当了,都看不出原来那朝奉还是很盼着做成这桩生意的,他可真会演。
常安将拿在手里的包裹还给她,说道:“哪那么凑巧,我可不是及时赶到,我在当当铺外面听了半天了。我在路上看到贺兰姐姐你魂不守舍的和路人撞在了一起,担心你出事,所以就跟在你后面,只不过你一直都没有发觉而已。”
贺兰玥笑了一下,说道:“那我更要谢谢你了。”然后看了一下手里的包裹,叹了一口气,“小山子,你熟悉长安,既然刚才那家当铺行事不地道,那帮我推荐一家靠谱的当铺吧?”
常山一面走,一面说道:“靠谱的当铺当然有,只是你这衣裙就算拿过去当,不管是哪家当铺,也不会比刚才那间当铺的朝奉出的价钱高。”
“怎么可能?”想到刚才她离开当铺时,朝奉不复之前高高在上的态度,追在她身后加价的态度,贺兰玥对常山的话表示怀疑。
面对贺兰玥的置疑,常山忙解释道:“我不是说贺兰姐姐你这套衣裙不值钱,而是刚才那家当铺的朝奉应该在这套衣裙上做了记号。这个记号是当铺里独有的暗记,当铺里的朝奉在看到这个记号之后,就知道这东西曾经在其他当铺送当过,因此他们出的价钱不会高于你之前去过的那家当铺给的价钱。这是当铺这一行的行规,只要是开当铺的都必须要遵守,不得破坏。”
“那怎么办呀?”贺兰玥有些发愁的看着手中的衣裙,总不能把它压在手里吧,她可是急着用钱呢,想了一下,问道:“小山子,既然你知道当铺里有这个暗记,那么你应该知道怎么除去它吧?”
常山摇了摇头说道:“这我可不知道。他们这个暗记的手法非常巧妙,哪怕你把衣服里里外外翻检一遍,也找不到这个暗记,而且除非你把衣服重新洗过,或许能去除这个暗记,不然就不用想了。其实关于当铺行里的这个规矩一般人也都不知道,要不是我偶然在一次街面上的挡头和当铺里的朝奉商讨增加每月的份子钱时听到他们的话,也无法知道这其中的猫腻。”
对上贺兰玥的愁容,他不以为然的笑了笑,“看把贺兰姐姐你愁的,这有什么,难道没有他张屠户,我们还只能吃带毛猪不成!去不了当铺,不代表我们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呀。走啦,贺兰姐姐,跟我走,我保管让你这套衣裙卖个好价钱。”
在常山的带领下,贺兰玥跟着他来到一家位置偏僻,店面非常不起眼,店门半掩的估衣铺。贺兰玥看了一眼没什么人的小巷,再看看眼前灰扑扑的,店门半开,从半开的门往里面看过去,发觉里面黑洞洞的小店,又看了一眼常山。如果不是信任常山,她都怀疑他对她不怀好意,带她来这里,是想对她做什么不好的事来,不过虽然如此,但是她脚下不免有些迟疑。
走在前面的常山看出她的疑惑,一面往里面走,一面说道:“别看这店位置偏,而且不起眼,一不注意,就会忽视过去,但是要的就是这份不引人注目,扎眼反而不对了。这店做的大都是熟客的生意,而且如果你有这个闲情逸致的话,可以守在外面,然后你就会发现来这里的人,有不少都是高门大户家的子弟。别看大户人家的子弟穿得光鲜亮丽,其实这里面不是每个人都能日日做新衣的,有些人面上光鲜,实际上家里已经败落了下来,可是到底顶着个名头,所以总得有几件支撑门面的衣服呀。这店做的就是这方面的生意,真要开到显眼处,这生意也就做不起来了。”
听了常山的解释,贺兰玥恍然大悟。之前当铺的朝奉跟她说,衣服一年一个流行,去年流行的新衣今年卖不上价,但实际上,能追得起流行的只有长安城里最顶尖的那一撮人。前年的衣服今年还在卖的还有,何况去年的?
那套西域衣裙在常山帮着讲价的情况下,贺兰玥从估衣铺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三十两银子。从三两一下子变成三十两,涨了十倍,虽然常山一直小声嘀咕着估衣铺的老板行事不地道,把价钱压低了,但是她已经很满意了。
走到街口,贺兰玥开口,“小山子,我要去请淳于大夫给幺姑诊病,你要是有事的话就先走了。你回去帮我给婆婆带个好,和她说,过几天等我有时间了,我就去看她。”常山点了下头,说道:“我知道了,我会转告奶奶的。那贺兰姐姐我就先走了。”
就在两人要分开的时候,一位身穿粗布短褐,面色黝黑,布满风霜之色的中年男子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一把拽住常山,说道:“小山子,原来你在这里,还不快跟我走!”一面拽着常山就走,一面大声数落着,“你知不知道大家找你都快找疯了。你家里的房子塌了,你奶奶被砸断了腿!这都火上房了,你这个臭小子还有闲心在外面闲逛,还不赶快到你奶奶身边守着去!”
知道奶奶被砸断了腿,常山顿时急了,什么也不顾了,甩开中年男子抓住他的手,撒丫子就跑,被贺兰玥从后面叫住。贺兰玥追了上去,递过去十两银子,“拿去给奶奶看病。”并宽慰他,“放心吧,好人有好报,奶奶一定会没事的。”
常山跟在贺兰玥身后大半天,又怎么会不知道她急需钱要给幺姑治病,看着她毫不犹豫的把她奔波半天,好不容易得来的银钱分给自己十两。他只觉得手里的银子滚烫,烫得他几乎握不住。他热泪盈眶的看着她,想要说点道谢的话,可是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对着贺兰玥重重的点了一下头,转过头,抹了一把泪,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