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如我一直信任地看着他,他亦一直看着我,目光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恸,好久好久,他终于蠕动了嘴唇:“好,你给我三天时间。”
他终是应允,我心底反生起了惶乱不安。突然之间,便希望没有我一手导演的这场病,没有把我的算计利用附诸到他的身上。甚至可以重来的话,我什么都不再过问了,即使他便是月魄,这一辈子,我也跟着他过了。
可是,这世上没有事情可以重来。
何况,这样的念头,我也只是仅仅闪过了一瞬。
好,也好,此次证实他便是月魄,真相就大白了。与他未来的路该怎样走,届时再重新考虑;而倘能证实他与月魄毫无关系的话,更是喜事一桩,皆大欢喜。
“我让你见到月魄,你也要答应我,这三天,你要好好的,要撑过去。”我的‘病’已经严重到这般程度了么?燕顼离温脉地望着我,眼神里连之前那一点我利用他的伤痛都没有了。不管我是不是病着,他此刻的目光都是那样的真诚坦率,一片诚心以待。他心如镜明,光明磊落,与他相比,我真真自弗不如啊。即使他就是月魄,这样的胸襟,普天之下也无人能及。
我自惭形秽。
可是我还是残忍地微微一笑,“燕顼离,对月魄,我又惺惜又痛恨……并不是对寻常仇人那般的毫无情感……我和他在雪原相处过四个月呢,这次与他见面,我还要和他好好地叙叙旧呢。”
说此话,却意在点名,我绝对不要看到他随便找个替身冒充月魄……过去四年多了,月魄早从少年长成男人了,体格形象等都有大变,又戴着面具,即使揭开面具,燕顼离找来的人不是月魄本人,我也识别不出真伪……可是,我和月魄相处过四个月,特别是病中裸-呈相拥,又被他瞧见女孩子月事,这可算私事呢,此件事只有我和月魄知道,是月魄的燕顼离,可以找个人来冒充月魄,再将雪原相处的四月经历说与那人听,以此用假乱真,可是,燕顼离绝不会把我们之间尴尬的事,他妻子尴尬的事,说与别的男人听。
若月魄就是他的话,来见我的月魄,只可能是他本人。
他光明磊落,可当关系的人是他妻子时,耍耍手段骗骗我也不一定。我只得在他之先,就已堵死他以假乱真的路。
他果然微微一愣,沉默许久,终于吐出了一个“好”字。
燕顼离拍拍我的头发,一副即将如释重负,轻松的样子,“我会告诉月魄,你约见他,让他三日后的晚上来赴你之约。他一定会来的,你放心养病吧。我还会告诉他,不能找个替身,一定要自己亲自来赴约。人都该有担当,无论他杀没杀过你姊,都应该来面对你。”
燕顼离,你与我,终究是我更无情。哪怕你作为藩王如何的冷血残酷,以月魄身份闯荡江湖如何的杀人如麻,妻子面前,百炼刚也抵不过绕指柔。你终究是应允了,以另一个身份面对我,冒着我认出你的危险。也不怕你的一腔柔情,成为射向你自己的致命毒箭,我们夫妻殊途分飞,变作仇敌,闹一个惨淡收场。
明知我病从何起,病因何来……我昏睡中捻着袖口上的银针,梁大夫说,只要往手心穴位一刺,我的‘病’即刻消除……明明已猜度出我心愿一了,自药到病除,依是再不忍看我卧病,结束我的自虐,却开始了你的自虐,许一句月魄定来见我的承诺。
燕顼离,这样的你,即使你便是月魄,届时我又怎离得开你?
怎舍得?
这已到三日之期,银月皎皎,五月梅雨天气到处都散发着泥土的气息,即使我睡在屋里也闻的到。世间的人都活力地挥洒生命,唯我还病卧于床。趁着又苏醒过来,被窝里以银针狠狠扎了手心。手心冒出一滴珠圆玉润的淤血,像是将一身病症都已流尽。这时照例亲自拿了粥菜来照看我的燕顼离进了屋来——这些日子以来,不管我昏睡着能不能吃,都为了下一刻醒来准备着可口食物。大事上豁达不拘小节,对待妻子又这般的体贴入微,我再从哪里,找得如此丈夫?谁又比得他?见我苏醒,他抱扶着我喂着粥菜,以往每次苏醒有时候不吃,有时候吃几口食物,这次,为了恢复体力,却着着实实吃完了一碗粥。
虽然我知道我的‘病’已经好了,但到底昏睡了二十来日,仍是脸色苍白疲软无力,看着仍是病重的样子,他倒没觉出我好了,只怕希望我再长个十来二十斤,他才满意。但看我吃得多些便已经很高兴,也不去想这是为何,只慰藉地说道:“看来月魄才是药引,知道他的消息,你食欲都要好些呢。今晚见过他后,便要好起来,往后再不许生病,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