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酒,目光恶寒地看着我,跟不认识我似的,然后将樽里的酒灌下肚去。
知道是为我这么大还玩小孩子游戏那般看我的,何况当着他的面,刚才还那么幼稚可笑地甩手绢跑圈圈唱歌。手里捻着手绢站在他面前,有些尴尬,倒也没觉这是出丑。心里腹诽了一句,有什么,小时候他不是也陪我玩过!
但马上想起,我们的小时侯过去了,我们现在的,对立的,并且尘埃落定的身份。
心里忽地一阵隐痛。
他也没就先前的游戏说什么,只踉跄着站起了身,也没让宫女服侍,自己为自己斟了一樽酒,然后拾起酒樽,看着我,恶狠狠笑道:“娘刚才跟我说了一件很好笑的事!”
来找我,与我说,又这般看着我,显然,这件‘很好笑’的事,与我有关了。
只得问道:“什么事?”……让他这般借酒浇愁?
“她说你爱我!哈……”他已经克制不住地大笑起来,然后仰头一口灌下了樽里的酒,接着又大笑起来,不知是喝的急被酒呛到了,还是心底本来的悲呛,他不时呛咳几声,又止不住地大笑着,走过来,一手摁在我肩上,一手端着空了的酒樽,不知是在嘲笑释冰清的话,嘲笑我,还是嘲笑他自己:“你爱我?你爱我吗,嗯?……哈哈……娘说你爱我?……你爱我?爱我从小到大你会那么讨厌我吗?爱我你会一次又一次要我解除婚约,说出悔婚的话吗?爱我你会喜欢上君临翌一个有妇之夫吗?爱我你又会去和亲吗?爱我信阳战场上会与我站在敌对的立场上,甚至说出‘燕顼离在,你在;他死,你死’这样的话来吗?”
他低首笑着,浓重的酒气笼罩着我;那双嘲天笑地的黑眸,更是深深的,又酒气弥漫地,锁着我。
静静地看着他,我悲伤笑道:“对啊,你也知道这很好笑。”
我说道:“释姑姑她误会了。”
他定定看着我,虽是不相信释冰清的话,这会听我亲口否决,一双眸子仍是阴兀阵痛,仿佛被针刺了般地瑟缩了一下,接着又凛冽地笑起来,“明明知道娘说的那话是错误的,被你否决,我还是失望,内心深处竟会隐隐希冀那是真的。还真是犯贱呢。从还是孩子的时候就犯贱,一直就知道你不喜欢我,你讨厌我,我还是来纠缠你。现在仍是这样。呵……”
他笑着,笑得一双瞳仁里都是满满的雾蔼,不晓得那到底是酒气,还是他从不曾,也不该有的,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水气。
“你到底有没有心?有没有心?我待你如此,就是块石头,也早该被我捂热了……”他与我面对面地,脸庞对着脸庞,看着我,那楚痛探究的目光,似要看清我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然终究什么也看不清。
这样近的距离,一呼一吸之间,都是他气息里浓郁,又清醇的酒气。我木讷地站着,全身真僵的像块石头。但我知道,即使我是块石头,瞳仁里也有和他一样的水气了。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轻柔地问我:“你有喜欢过我吗?十多年来,你有喜欢过我吗?哪怕是一点点,哪怕只在稍纵即逝的瞬息间?”
“拂希……”没得我应答,他低楚地唤我,痴醉地看我,那样原不属于不羁如他的目光,我敢确定,他真是喝醉了,但他说出口的话,吐字清晰,又许是酒后吐真言的缘故,真情流露,思维也清晰,沙哑的声音更是低沉好听:“从小我就认识到,娘是属于父亲大人的,可以因为对父亲大人的失望,看破红尘,丢下稚子的我便许身佛门;而父亲大人,是属于他数不清的情人们的,像个穿花蝴蝶周旋在她们之间。父亲和母亲,他们是我最亲的人,但都不属于我。只有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女婴孩,只有拂希,只有我的丫头,是我的未婚妻,完完全全地属于我,只属于我一个人,将会陪我走完一生……可是后来……”
“后来……”他的喉咙中有破碎的低哽,“后来拂希和别人成亲了,说,这一生,总会与那人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