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放开我,我的身体已经委顿,就那样瘫坐在了地板上。他伸了手抓我,竟然没抓住。我那样的伤悲,或许他不敢抓住。坐在了碎碗上,湿的药,碎碗割破臀部的痛,都感觉不到……我哭着,隔很久才抽噎一下地哭着,像是小孩子哭得闭住了气,再缓不过来。但再流不出来泪了,没有眼泪的陪衬,这样的悲伤,都像是很可笑的一件事情。
许是药量太重,腹中已开始翻江倒海地绞痛起来,有多痛,我也感觉不到,只是身体里有暖流流出了……我什么都没想,就想着茜夫人,她那日被堕胎,也是这样的情景么?报应啊,我没心救她的孩子,现在我的孩子也同样的命运了……
血腥味,好重的血腥味,低头,好多血从我身下流出,染红了身下的衣服。母亲生我血崩时也是这样的,好多的血,极端恐惧之下,我竟然笑了出来,笑的全身剧烈地抖动,无声地剧烈颤抖着,是真的无声,只余笑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笑。
我整个人都在颤抖,便连轩释然抱起了我,我也没有感觉到,没有去反抗推拒,放我在床上,他吻着我笑着的脸庞,薄凉的唇贴在我耳边低低诉说:“一会儿就好了,很快就不痛了……”他便那样紧紧地抱住我,看着我身下血流如注。
我恍惚地看着他,他的瞳仁泛着很深的琥珀色,有一种松脂般的奇异温软,像是没有凝固,可是却难以自拔,在瞬间就湮灭一切,有种近乎痛楚的恍惚。一定是我看错了。
我还在笑着,喘息剧烈地笑着,笑我们认识的十七年,笑那个才到来又被毁灭的孩子,笑至今生死未卜的燕顼离……哈哈,最荒唐的不是认识轩释然十七年,是燕顼离认识了我,冰天雪地的雪原延续的一场白缟缟的悲剧,迎娶的是不贞的我,付诸我的是无悔的深情,被拖累的是戈壁上致命的那一箭,便连应得的一点回报,我的一点回报,骨血,孩子,都得偿不到了……婚前的我不清不白,而今轩释然带给我一身洗不净的赃污,还有那稚子何辜,燕顼离真闹了一个妻子皆空。
燕顼离……
我一把推开轩释然,挪动仍旧流着血的身体往卧室外走动,我有一种大限将至,时日无多的感觉,许是我护不住我的孩子,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配活在世上,该随着我的孩子去吧……身体里的元气血肉像是已经耗尽,像是亏空,我觉得我快要死了,不久就要死了……我真的觉得我不久于人世了……那么,便趁我还活着,便在我临死之前走去燕邦吧,死也要死在燕邦的土地上。
狐死首丘,然我已经不觉得齐国我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父亲么?轩释然么?此番到来岳州,便是被他呼来喝去,被他奴役践踏,甚至承欢身下,我都不恨他,便是戈壁上离弦的那一箭,我也恨他不起来,不过临驾于死的悲哀,而今呢?而今强行堕下我的孩子呢?恨他么?哈哈,我还是不知道。便是杀死了我的孩子,对他有没有恨,我还是不知道。我这样的母亲,我这样的女人,还活着做什么?这世间谁也不该死,最该死的是我。
轩释然拽住了我的手,我拼命挣扎,仍往前踉跄了好几步。他死也不放手,将我往回拖,我狠狠咬着他的手,痛极了他也不放。我想要开口叱呵,却来不及开口就在一阵猛然袭来的无力眩晕中陷入了黑暗的深渊。
我睡了很久,便是小产也不应该睡眠那么久,久到我都怀疑连这睡眠都是他在一手控制着。
睡梦中我感觉的到他的抚摩,他的亲吻,按时喂我各种辨不出滋味的汤汁,补药,甚至是每日为我擦洗身体。终于这一日,南宫乾照例为我请过平安脉,我听到南宫乾说道:“可以让她醒了,将养了这七八日,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
果然我睡眠这么久,是他一手控制的!
那日傍晚,我醒了来,揽着我,睡在我身侧的轩释然吻一吻我,轻轻拍抚着我的后背温语说道:“还痛不痛?拂希别怕,已经不流血了,我知道你怕见血,所以喂了你安神药一直让你睡着。”看出了我眼底的怨毒,他继续说道:“你在怪我让你‘睡’了这么久么?我只是为了你安静下来,好为你将养身体。”
“哈!哈哈哈!你会顾虑我怕见血,想我好好将养身体么?”我笑了,笑的无限凄凉:“我不要你假惺惺!让我小产,杀起我的孩子来眼都不眨一下,我的孩子就这样随意被你当作泄愤的草芥,简直是丧心病狂的疯子!”
轩释然身形微晃,片响平复情绪,缓缓说道:“你呢!明知我起疑,还想对我瞒天过海?我给了你机会,等你对我坦诚,与我求情,可你还把我当作傻子,行止拙劣地去医馆!”
“哈哈,求你?求你你就会留下我的孩子吗?”我笑道:“你不会的!我不会求你的,从今往后都再也不会求你什么!”
“你求我我是不会留下那个小畜生,但至少我除它的手段会柔和的多!”
“柔和?还能怎么柔和?不一样赐我一碗堕胎药,顶多会好言哄我喝下去而已!”
“难道还要我替别人养儿子么!”轩释然斜歪在塌上,神色是一贯的傲慢冷淡:“这样的事,我是绝对不会做的!”
我知道他是不会做的。
我当然知道这样的事他不会做!
他睨视着我,恩赐般说道:“你竟然有了他人骨血,我不为此迁怒你,已是格外开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