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总理最近很糟心。
蔡淳潜逃到湖南,纠结段峻峣的军队,迅速荡平了湖南境内的几股地方武装和土匪流寇,短短数月军队便扩编到四万人枪,变成了徐总理南征路上的又一块绊脚石。这是后话,问题是,蔡淳不是早就死了吗?
等徐总理意识到被欺骗,火冒三丈要治薛宗耀欺君之罪时,突然想起来薛宗耀也死了。
想到斯人已逝,徐总理也颇有几分惆怅感怀,薛宗耀跟随自己多年,立功无数。当年他靠着薛宗耀在直鲁一带的势力,把戴耀廷逼得躲进了荷兰使馆,把进京勤王的谢至柔和江苏督军李湛樵打得落花流水,狠狠杀了一把总统府的威风。
可惜的是,在对待日本友邦的态度上,薛宗耀与自己不是一条心。
徐是不折不扣的亲日派,日本内阁给了他充分的信任,但他们不能容忍徐的心腹爱将是个手握重兵的反日分子。他们看出了薛宗耀首鼠两端的迹象,大为光火,但目前欧战刚歇,又不敢借机挑起战事,怕偷鸡不成倒把自己变成第二个德意志。思来想去,只能从□□上消灭这个闭着眼睛花掉大日本帝国上亿军费,却不知对天皇感恩戴德的薛督军。
徐蔚山视薛宗耀为左膀右臂,但日本人非要他在断财和断臂之间做选择,那也就只好忍痛割爱。毕竟要是断了日本的经济外援,不出一个月,吃不上饭的军队就会哗变,戴耀廷就会把他撵下台,南方政府的乱党就会冲进北京生吞活剥了他。
徐蔚山为心腹爱将的死心有戚戚,毕竟日本人的暗杀行动得到了他的默许,这么一想,私自留下蔡淳活口的薛宗耀好像也没那么可恶了。他的当务之急,是迅速找人补上薛宗耀的缺,府院关系越发紧张,南方乱党蠢蠢欲动,他必须早做准备。
可薛宗耀的缺不是那么好补的,薛宗耀嫡系部队和薛靖淮的第三混成旅便不用说了,铁板一块,基本除了姓薛的谁也调不动。而热河落入谢至柔之手,相当于掉进戴总统的口袋,摊派军饷、加征赋税,兴建兵工厂,戴总统的胳膊又粗了一圈。驻扎在直隶和山东的军队归薛宗耀节制多年,各个师旅长都是在薛宗耀手里提拔起来的,突然换个新长官一时难以适应,可以理解,但老徐没想到新长官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屁。
新督军一上任便是个光杆司令,这样窝囊的代理督军不干也罢,于是果断向徐总理递交辞呈。最后,徐总理挫败地发现自己指挥不动薛宗耀的旧部,这让他不禁开始暗自埋怨日本人的冒失。
徐总理焦头烂额许久,突然有一天福至心灵,想到扶薛靖淮上位,或许那些被老薛洗了脑的丘八能听小薛的话。再说,对于这个小薛,日本人是颇为喜欢的,因他一向和日本人走得近,不像他那个老奸巨猾的爹。
小薛跟谢至柔干的这一仗,虽然打丢了热河,但从根上说,倒让徐总理的心稍稍安定下来,无论如何,打谢至柔总比打金主好吧?徐总理物色来物色去,还是觉得胸无城府的薛靖淮比起他爹来,是个好操控的角色,因而破格提他为直隶督军,直鲁巡阅使,授陆军少将加中将衔。
此令一出,军界哗然,薛靖淮才多大年纪?他的军校同学目前混到团长的都寥寥无几,而他竟要升任一省督军,统兵数万?真是岂有此理。
按理说薛靖淮少年得志,应是春风得意,但他颇有自知之明,还不至被继承来的荣宠冲昏了头脑。踌躇满志之余,他陷入深深的焦虑,自己的骨头轻资历浅,恐怕难当如此重任。
出院后,薛靖淮本打算在北京呆几日就去保定赴任,没想到此时得到叶老板的消息,立马又不想走了。他日日在东山戏楼流连,直到徐总理亲自派人来催,才恋恋不舍地踏上去保定的专列。徐总理心说虎父无犬子,但薛宗耀竟生出个为了捧戏子连做封疆大吏都兴趣索然的儿子,真替老薛感到悲哀。
莫说徐总理替他悲哀,薛宗耀自己也很悲哀,他虽像个吸血鬼似的窝在天津的临时寓所里不见天日,但时时惦记着老婆孩子的动向。听说薛靖淮不仅天天往戏园子跑,且不论刮风下雨都撵在叶青阑的屁股后头非要送他回家,他就恨不得把这个逆子抓回来,痛打几百军棍,最好打得他以后看到叶老板就绕着走。
吃醋归吃醋,上阵父子兵的道理薛宗耀还是懂的,薛靖淮刚上任,需要他的帮衬。他早看透了徐总理的用心,薛靖淮不过是老徐讨好日本人的一颗棋子,而薛靖淮和日本人眉来眼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可不想看着薛靖淮干出什么有辱家门的事情来。
薛靖淮赴任之后,薛宗耀路过保定,避人耳目地跟他在火车站见了一面。薛靖淮见到死而复生的父亲,激动得涕泗横流。薛宗耀平静地向他介绍各个军官的秉性好恶,教导了他一番治军用人的道理,语重心长地嘱咐他不要跟日本人勾肩搭背,然后头也不回地踏上火车走了。
薛靖淮在保定干得兢兢业业。父亲的旧部大都是些快要成精的老油条,往常薛靖淮见了都要鞠躬喊叔伯的,如今个个对他毕恭毕敬,似乎真拿他当督军大人看待,这让薛靖淮十分受用。但他知道,他们能这样乖顺,必然是薛宗耀背后打过招呼的缘故。
荀参谋冷眼旁观,不时提醒薛靖淮抓紧眼前机会迅速恢复第三旅的元气。按目前徐总理和戴总统这种千钧一发的关系,战事可能就在不久的将来,到那时若是没有靠得住的嫡系部队,单指望这些滑得像泥鳅的老家伙,怕是要被他们坑得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