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最近的一页,是字迹工整的一首无题小诗,商隐忍不住默念:
离人像疯狂的掠夺者
带走我明媚的春天
却又留下一些暗痕
在空旷的内心里
奔向无风的往事
落款是民国九年九月十六日,正是昨天。这或许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的痕迹。商隐泪眼模糊,默念着这几句不明所以的诗,心中如万箭穿过。他如今要面对的,正是一语成谶般的,无风的往事。
商隐在入夜后悄悄离开了金鱼胡同,在胡同口撞见归家的杜婧宜,几句敷衍寒暄之后,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大病了一场。
傅聿阁离开金鱼胡同后,无处可去,在城中游荡了一个下午,溜出了城。自己在京城背了血债,身后又没有十分硬的背景,若是被警察抓住只有死路一条。离开商隐的庇护,他又变得一无所有。乱世中人命如草芥,这一去前途难测,但无论如何,他得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就有让雪楼回心转意的一天。
傅聿阁出了京城,一路往南。
这几日,他白天睡在一座破庙,晚上出去觅食。跟着商隐的两年,他差点忘了出门带钱的常识。他也曾吃过苦遭过罪,可由奢入俭难,享了两年的福,现在才意识到苦日子真他娘的难熬啊。他蜷在蒙尘的佛像台下,啃着偷来的桃子抚今思昔,如今自己必须想出一条路,一条能填饱肚子,最好还能出人头地的路。
傅聿阁打算天黑后继续上路,但天色阴沉,入夜时分又下起了大雨,他只好忍着饥饿再熬一夜。
这夜的雨下得像要把破庙的屋顶砸穿。傅聿阁睡在佛像前的砖地上,蒲团早被人顺走了,他抱来一堆稻草码上,权作床铺。他侧躺着,从破落的窗户往外看去,狰狞的闪电不时撕裂天空,树影在怪叫的狂风中剧烈摇摆,雷声阵阵,仿佛炸响在耳边。
傅聿阁又饿又困,却被这狂风骤雨搅得辗转难眠。他烦躁不安,可恨程沅风也趁着雨夜出来作妖——在闪电划破云层的刹那光亮里,他看到浑身血淋淋的程沅风站在不远处,怨毒地盯着他。他毛骨悚然,急忙把脸转向别处,而当下一次天光亮起,程沅风却又狞笑着出现在眼前,如此往复,鬼魅一般纠缠不休。
傅聿阁起初惊恐万分,等他烦了把心一横,胆子就壮起来,对着虚空放狠话:程沅风,你活着小爷我都不怕,死了难道还怕你不成?你玷污了雪楼,莫说你死了,你就算活过来十次,我也照样杀你十次!
傅聿阁心中背负着罪恶感,加之饿花了眼,自然出现了幻觉。但他这个鬼怕狠人的招数还真奏效,一通威胁大骂后,便再也看不见程沅风的索命冤魂。外间风急雨骤,突然庙门被推开,阵阵夹着雨的冷风扑面而来,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同时被风刮了进来。
傅聿阁惊得从地上跳起:“什么人?”
来人没料到这里还能有人,明显吃了一惊,沉默片刻,高影子说:“兄弟,打扰了,我们是过路的,进来躲会儿雨。”
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矮影子赖唧唧地对高个子说:“哥,我害怕。”
高个子没说话,摸摸他的头顶,将他推到身后,对傅聿阁鞠了个躬:“兄弟,雨太大,今晚实在走不了路,可否容我们叨扰一晚?”
傅聿阁见他颇识礼,不像土匪强梁,稍微放下戒备:“可以。你身上有火吗?”
高个子连声说有,在身上摸索着掏出一盒油纸包着的火柴:“被雨浇透了,不知能不能点燃。”
傅聿阁起身抱来碎木料和稻草,堆在一块空地上,那矮个子男孩也壮起胆子帮他抱柴禾,三人很快生起了一个小火堆。
围着火堆坐下,傅聿阁看清了对方的长相。高个子看着与自己年龄相仿,浓眉大眼,身板高大结实,一身短衫短裤打扮,露出的肌肉颇紧实。傅聿阁心说要是动起手来,自己不见得是这人的对手。小个子男孩看上去不过七八岁,长得眉清目秀,一副怯生生的乖巧模样。
男子与傅聿阁攀谈,傅聿阁得知,他叫李作虎,跟在身边的是他的兄弟薄荷。傅聿阁一愣,这个称呼让他想起雪楼在院子里栽种的薄荷草,雪楼时常摘了叶子泡水给他喝。傅聿阁扫了一眼这个名字奇怪的小家伙,暗暗评判长得倒是人如其名。
李作虎说他们村子被军队祸害,爹娘死在枪下,他翻墙而走,侥幸逃出,此行要去北京投奔远房亲戚。他没说薄荷怎么来的,傅聿阁也懒得问,三人沉默着,盯着火堆各自想着心事。
李作虎颇想把自己和薄荷的衣服脱下来,好好烘烤一番,湿衣物贴身实在难受,但看傅聿阁这高深莫测的样子,又拿不准他是好是坏,只得忍耐——他的腰带里缝了一条掰直了的金镯子,为了买薄荷撅掉了一块,剩下的是他和薄荷的全部家当,他必须分外小心。
过了一会儿,薄荷小声地跟李作虎说饿,外间风雨大作,李作虎无奈:“忍忍吧,等雨停了,哥去给你找吃的。”
傅聿阁原本在闷头烤火,突然起身绕到佛像后,拿出两个桃子递给薄荷。
望着红透的蜜桃,薄荷舔舔嘴唇,明显是馋了,但没有李作虎发话,他不敢要。直等到大哥点头,薄荷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桃子,嘴里不住地说:“谢谢哥哥,谢谢哥哥。”
傅聿阁这个举动让李作虎刮目相看,哦,原来这个少言寡语的家伙并非毫无人味。他不知道的是傅聿阁已经连啃了三天的桃子,现在见到桃子就想吐,傅聿阁想吃肉。
傅聿阁一点善意激起了李作虎的好感,李作虎主动找话与他聊天,得知他正愁出路,李作虎随口道:“要是有门路,傅兄何不去当兵?”
傅聿阁不由得挑起眉毛,重新打量了这人:“当兵?”
“嗯。”
傅聿阁有想法,心说你的爹娘都死在丘八马下,怎么还劝人去当兵。对方却像看透了他的疑惑,接着道:“这世道,就算以恶制恶,也得自己足够恶才行。”
他喟然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似乎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听者有意,要说门路,傅聿阁并不是没有,但既已跟商隐翻脸,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就不好说了。
薄荷把桃子递到李作虎嘴边,李作虎不吃,薄荷才含羞带愧地自己啃起来,啃得满脸汁水。吃完桃子,薄荷摇头晃脑地钻进李作虎怀里腻歪了一会,就爬到稻草铺上睡着了。傅聿阁和李作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后半夜,终于撑不住,也各自席地睡去。
翌日清晨,风雨初歇,三人在破庙中告别,李作虎带着薄荷往北京去,傅聿阁则决定前往保定投奔薛靖淮。身无分文,一路草木皆兵,到保定一百多公里的路程,他足足走了半个月,才终于看到了督军署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