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靖淮斜靠着车厢门,撩起白纱窗帘看外边飞驰而过的风景。其实只有一片漆黑的夜色,间或点缀着星星点点微弱的亮光。他抬头看天,只见浓云密布,星月无踪,偶有云后泄出一丝冷白的微光,映衬得那云层轮廓愈发狰狞可怖。
薛靖淮推开车窗,凉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冷了他微微发烫的脸。
他思虑着战事,打算明日一早将旅团长以上军官召集起来,先商讨一番作战计划。他在保定大本营留驻了两师一混成旅,统交林颂白节制,授权他暂时代行督军职务。但他颇担心副官出身的林颂白不能服众,遂密调天津江欲行移防高阳和肃宁,随时待命。没了林副官随侍身边,傅聿阁便顶上做了他的副官之一,一朝入伍便成为天子近臣,傅聿阁可谓诚惶诚恐如履薄冰。
傅聿阁从餐车方向过来,正撞见薛靖淮立在窗边凝思,见长官瞥了一眼手里的铜壶,傅聿阁笑着说:“报告军座,卑职来加汤!”
薛靖淮点点头,傅聿阁推门进去了,片刻之后,叶青阑走了出来,见到薛靖淮便问:“为何在这里吹风,不进去?”
面对突如其来的关心,薛靖淮受宠若惊,他扔掉烟头,说话都磕巴:“抽支烟,怕、怕熏着你。”
“你肺中过枪,应该把烟戒掉。”
薛靖淮感动得不知如何回答,在昏暗的光线中目光灼灼地盯着叶青阑。叶青阑拈起襟前衣料抖了抖,问:“不小心溅上了油,去哪里可以洗洗?”
“在前面,我带你去。”
隔壁车厢是警卫团,兼有薛靖淮专用的卫生间,此时人都去了餐车,车厢里空荡荡。薛靖淮带叶老板来到卫生间,见他长衫前襟浸透了一片红油,拧起眉毛问:“怎么回事,没烫着吧?”
“我不小心弄的,不碍事,就是……没有换洗的衣物。”
叶老板很尴尬,他昨日从督军署离开时候就穿了这一身,虽然带了钱,可到了火车上,却是有钱也没处花。没办法,上了薛靖淮的车,就不得不仰人鼻息。
薛靖淮脱下外套递给他:“你先把衣服换了吧,别让油弄脏了身子,车上洗澡不方便。”
叶青阑点头,背对他脱掉长衫,露出里边的白色亵衣,内衣上也是一片狼藉。叶青阑回头,有些为难:“你先出去吧,我……”
薛靖淮心里一万个不想走,他放不下心,怕烫化了他胸前的一片雪。他厚着脸皮绕到叶青阑身前一看,惊呼:“天呐,这么严重!你快脱下衣服用水冲冲,我去给你找药。”
说着飞快地转身开门跑了。
薛靖淮找不到烫伤药,便出来找副官,正撞见傅聿阁慢吞吞地拎着壶往餐车走。他堵住傅聿阁问药,傅聿阁立即从兜里摸出一盒药膏递给他,薛靖淮接过,狐疑地问:“你小子还随身带这玩意儿?”
傅聿阁抿嘴一笑:“回军座,以备不时之需。”
薛靖淮笑着弹了他个脑瓜蹦儿,转身回去找叶老板。
叶老板独自在卫生间,脱掉上衣检查胸前的伤,白皙的胸脯被烫得绯红,此时方觉出一种热辣的烧灼感。
薛靖淮着急忙慌地推门进来,一眼撞见镜子里裸着上身的他——胸前仿佛氤氲了一片桃色烟霞,在冷白灯光下显出一种别样的绮艳。
薛靖淮喉结动了动,慌忙把目光移开,生怕自己眼里露出什么令叶老板难堪的神色来。
“给你,药。”
薛靖淮的手要伸不伸地把药膏递过去,叶青阑接过放在洗手台上,仍只用湿毛巾冷敷。有了上次的教训,他对来历不明的药保持怀疑。
见薛靖淮赖着不走,叶老板迅速把衣服套上,单薄的身材把一件在薛靖淮身上就挺括利落的军装穿得松松垮垮,颇有几分滑稽。薛靖淮见叶老板肯穿自己的衣服,兴奋得昏了头,干咳一声往外走:“青阑,你在这里等我,我给你找身干净衣服。”
薛靖淮出来时,傅聿阁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一见薛靖淮,便双手奉上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薛靖淮抖开一看,是件棉布长衫。他深深地看了傅聿阁一眼,说:“小子,有点意思。”
薛靖淮回去,见叶老板仍犹豫着不肯用药,他闹不清楚缘故,一味苦口婆心地劝:“青阑,别那么固执,瞧你细皮嫩肉的,留疤了怎么办……这药是专治烫伤的,再怎么也比没有强吧,不抹药万一感染了呢?你不知道,看到你遭罪,我那个心疼啊……”
叶青阑眼皮一耷拉,腹诽这唠叨的德性怎么似曾相识。终于,受不了他的碎碎念,叶老板敞开衣襟,将信将疑地挑出药膏抹上。片刻之后,果然有一股清凉之意浸入皮肤,烧灼感顿时退去不少。
“是不是好多了?”薛靖淮伸着脖子问,目光往那片雪地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