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至柔这个人,从来没有选择恐惧症。对他而言,可做可不做的事,他选择做,可杀可不杀的人,他选择杀。多年前他在九峰岭做过这样一个痛快的抉择,而这一次,很不幸,言璧城变成了这个可杀可不杀的倒霉蛋。
谢至柔站在钧凉城的最高处,极目远眺,这里远超出江欲行部队的最远射程,他可以肆无忌惮地饱览塞上春光。
他的目光追随着天空翱翔的雄鹰,落在了西北方向,那条隐约可见漠漠黄沙的地平线上。
他得到情报,薛宗耀复任直隶督军后,迅速抽调张鹿芝第九师及两个混成旅北上增援江欲行。他冷笑一声,钧凉城久攻不下,看来薛宗耀坐不住了。
两个老冤家彼此心照不宣,察哈尔的后顾之忧没有解决,薛宗耀即使打进了山西,也难逃谢至柔黄雀在后,狠狠咬他一口。
薛靖淮在库伦的日子还算过得去,脱离了薛宗耀的支配,除了楚皓珍之外,再没人敢给这位年轻的司令兼筹边使添堵,连从前趾高气昂的蒙古王公,在威风凛凛的边防军面前也矮了半截。只是他克制不住相思之苦,总不切实际地幻想,此时若能拥叶老板在怀,人生夫复何求?
一队骑兵幽灵般踏上了他的领地。
司令的脑子纵然偶尔是摆设,但边防军防线不是。这队将近两千人的哥萨克骑兵,个个人高马大,装备精良,远看宛若一条强壮的蜈蚣,在碧绿的草原上蜿蜒爬行,爬着爬着,一不小心爬进了边防军的火力网。
战斗发生在如铁的黎明。短暂的遭遇战后,骑兵团折了几十人马,边防军几乎无伤亡,骑兵团团长叶廖马见寡不敌众,主动要求觐见边防军最高指挥。
公署距离骑兵团企图偷越的防线少说也有两百公里,两天后的清晨,薛靖淮正锁着门呼呼大睡,被林副官拍门叫醒,带到叶廖马面前。
尽管事先已有通报,但当薛靖淮睡眼惺忪地看着这个英俊的老毛子时,也有恍惚间一觉穿越了国境线的错觉。
高鼻子绿眼睛的叶廖马团长会说中文:“司令先生,我们可能有点误会。”
薛靖淮道:“我都不认识你,跟你有什么误会?”
林副官趴在耳边说了几句,薛靖淮眼珠一转,补充道:“你未经允许踏上我中华民国的领土,挨打是天经地义的,有什么误会?”
“司令先生,我们不是侵略者,我们是中国军人的朋友。”
“扯淡,你叫什么名字?你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说不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薛靖淮黑着两只眼圈,不耐烦地挥挥手。他昨晚被楚皓珍按在床上差点亲秃噜皮,心里正烦着呢,心说身怀六甲的老娘们儿我不敢打,不知死活的老毛子还是打得动的,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今天就让你们好看。
老毛子哪里知道薛司令的烦心事,态度谦卑地答:“尊敬的司令先生,我叫叶廖马,我们是护商的,一支部队。”
既然也姓叶,那就是一家人咯,薛靖淮饶有兴趣地问:“原来老毛子也走镖,这一趟去何处发财呢?”
“陕西岳将军有一批货物要销往伊尔库茨克,我们受托来接货。”
“陕西……”薛靖淮仔细回想,“你说的是岳修?”
“是的是的,司令先生真是无所不知。”叶廖马竖起大拇指,恰到好处地拍着薛司令的马屁。
“岳修卖的什么,军火还是大烟?”薛靖淮本是随口瞎扯,跟横山君的合伙生意做多了,他本能地觉得没有什么货比这两样东西更值得出动军队护送,当然,除了叶青阑那货。
可惜两样都不是,但叶廖马也想不出别的,他不懂中国的人情世故,只觉着不能一下抖露出雇主的秘密,显得太没操守,所以垂下头缄口不言。
薛靖淮一拍桌子:“本司令问你话,你有资格沉默吗?”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将谦卑伪装到底的叶廖马团长,犯了个后悔莫及的错误。他求知若渴地问:“司令先生,什么是大烟?”
“那你就是帮岳修倒/卖军/火喽?”
可怜的叶团长还来不及被薛靖淮的逻辑震惊,就听到这个司令大声命令部下:“来人,传令下去,把他们身上的武器都给我下了,全部充公!到了陕西让岳修重新配,反正他不缺这个。还他妈跟老毛子做起生意来了,真是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