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鹿芝溃败,江欲行撤兵,谢督军虽谈不上春风得意,但至少稍稍松了口气。
他忍着满腹委屈,带穆怀霜回家母女团聚,没承想穆凤晚骤然见到离散多年的女儿,激动得一口气没上来,抛下谢督军和他的姨太太们就撒手人寰。
谢督军一辈子杀人放火,没有共享天伦的经验。小孩在督军府混熟了便露出本相,原来是个专搞破坏的混世魔王。谢至柔忙着为夫人操办后事,小孩却丝毫不体谅丧偶的外公,府里上下,他最喜欢这个漂亮的谢大帅,见天缠着他要把他当马骑。
“商嘤嘤,你给我回来!不许围着他转。”穆怀霜头裹孝布,横眉怒目地教训道。
“我不!我要跟叔叔玩。”小孩奶声奶气地反驳。
“是外公。”谢至柔抱着沉甸甸的小孩,温柔地纠正。
穆怀霜的脸上出现一丝怨毒的冷笑:“他的外公早就死了,死在九峰岭,被你一枪打穿胸口,被你焚尸灭迹,死无葬身之地!”她越说越激动,刚才还摇头晃脑的商嘤嘤被她震慑住,惊恐地把脸埋进谢至柔的胸口。
谢至柔的表情凝固了,缓缓道:“你看见了?”
“你以为我死了?也是,当时的我在谢督军眼里,不过是个土匪窝里的野种,能活下来反倒是怪事。”穆怀霜极尽讽刺挖苦,恶毒的话像毒箭射向谢至柔,“可谁能想到,我的身上竟流着谢督军高贵的血呢,呸!你有没有想过你谢家绝后,都是因为你心肠歹毒,坏事做尽!”
谢至柔的心被这些刀子般的咒骂割成了一条一条,晾在风里,飘飘荡荡。他放下怀中的商嘤嘤,冷着脸转身离去。
王旅长惴惴不安地在家等待督军的发落,要杀要剐他都认,可是督军这种不闻不问的态度,让他一颗心悬着总也没有着落,就很难受。
难道,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穆凤晚的丧事料理完毕,穆怀霜迫不及待要带商嘤嘤回北京,不料商嘤嘤做了母亲的叛徒,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谢至柔。
在督军府的日子,穆怀霜不时会生出冲进谢至柔房间将他乱枪打死的念头。她陷入深深的痛苦:不给爹爹报仇,爹爹在天之灵永远不得安息,而杀了谢至柔,她却要犯下弑父的罪过——尽管不愿承认,她的身上确实流着谢至柔的血。
穆怀霜要走,谢至柔不敢强留。商嘤嘤被捉住一顿胖揍,立刻认清了形势,不敢再违逆他老娘,哭唧唧地跟谢至柔挥手告别。
穆怀霜把商嘤嘤搂在身前,骑上马,在卫队的护送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谢至柔的视线。
谢督军失落地拿下望远镜,心情复杂。他正在顾影自怜,副官急三火四地跑上城楼,匆忙行个军礼报告:“督军,不好了!热河……热河失守啦!”
谢至柔听罢,面色虽未改,手心却渗出了冷汗。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即转身下楼:“通知在城的旅团级以上军官,马上到督军府开会,对了……王竞雄也叫上。”
“是!督军!”
听说热河失守,谢督军尚能保持稳重,但得知热河是落到了日本人手里,谢督军就无法淡定了——这不叫失守,这他娘的叫沦陷!
谢督军早先得到情报,薛宗耀派遣的东路军准备绕道热河偷袭,他早有防备,准备像痛打张鹿芝一样将他们阻击在半路。然而,自打他当初从薛靖淮手中攻下热河后,除了新建的兵工厂由自己嫡系两个混成旅驻守外,其他地区的守卫部队全是那时在热河当地收编的散兵游勇,战斗力可以说一塌糊涂。
谢至柔不是没想到这点,所以他花大价钱请了外援。只是没想到外援被薛靖淮缴了械,猛龙变长虫,在草原上被野狼撵得疲于奔命。
库伦公署里,薛靖淮满头问号,打量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卷发青年。他干裂爆皮的嘴唇让薛靖淮的手指蠢蠢欲动,颇想上手帮他撕一撕。遥想当初——其实也就大约半个月前,叶廖马团长还是那样的英俊潇洒,如今怎么变成这副狼狈模样?
“叶团长,你们的镖走完啦,这一趟没少赚吧?”薛靖淮笑眯眯地问。
叶团长黑里俏的脸上浮出强忍羞愤的表情,一双眼珠绿得冒鬼火,用蹩脚的中文说:“别提了,司令先生,我们出人头地了。”
“嗯?”
一旁的荀参谋摇着扇子,头也不抬地说:“走投无路。”
叶廖马不理会,继续大吐苦水:“我们没有肉吃,没有水喝,贵国的军队把牧民和村庄看得那么紧,我们乞讨都不敢接近,噢,上帝啊!我们差点变成了狼群的晚餐,这一切都是因为……”说得激动,他大声咳嗽起来,未及发出的指控消散在飞沫中。
薛靖淮自觉接话:“都是因为我没收了你们的武器,对吧?”
叶团长满不服气地点点头:“只要有把刀,我也不能沦陷到今天。”
“陕西也不远,你们再往南走走,兴许就到了,到时候见到岳镇守使,岂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计划既已失败,叶廖马不得不吐露实情——他们根本不是什么护商队,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热河。谢督军说好派人在桃儿山接应他们,结果直到热河兵工厂落入敌手,谢督军才发现自己等了个寂寞。
薛靖淮道:“叶团长,贵国眼下也不太平,给谁当兵不是吃粮?不如就留下来为我边防军效力吧。”
叶廖马动了动眉毛,似乎在认真考虑。薛靖淮在西北如日中天,被他招安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叶廖马没有立即答应。
林副官看了看表,向薛靖淮使了个眼色。
“叶团长,你考虑一下。”薛靖淮站起身,戴上军帽,披上外套,冲他笑着眨眨眼睛,随林副官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