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突然大了,急惶惶倾泻而下,打在窗棂上,溅到叶青阑的脸上,空荡的街巷,笼罩在一片嘈杂的雨声中。
雨似一群悚然尖叫的鸟,从天空急速俯冲向大地,在撞碎自己身体的那一刻,把绝望的尖叫刺入他的耳朵:那个人,他要死了!
薛靖淮的种种好处,一股脑涌上心头,他浑身发凉,扶着窗台的手无可抑制地发着抖,他一刻也呆不住,转身下楼,没留心踢翻了水盆,滴滴答答流了满地。
“阑哥……”庄献恩站起来,不知所措地搓着手。
他预感叶青阑会让自己带路,但他不敢,梁仞认识他,天宝寨人多嘴杂,他怕漏了馅。
果然,一声闷雷从头顶滚过后,叶青阑哑着嗓子开了口:“献恩,人命关天,还得辛苦你再回去一趟,你先休息,一个小时后楼下见。”
庄献恩点了点头,忐忑坐下,心神不宁地等待着。
出发的时候,庄献恩可算明白了救人为何要等这么久——街道无一行人,密密匝匝一片荷枪实弹的大头兵,从街头铺到街尾,再往远,队伍拐过街角,就看不到头了。
凌乱的风雨中,军容整肃得一塌糊涂,庄献恩看在眼里,没来由地心头一凛,为梁仞捏一把汗。
郭旅长戴着大檐帽站在雨中,伞也不打,见他磨蹭着出了门,冲他眨眨眼:“小伙子,告诉我那窝土匪在哪,我帮你端了它。”
庄献恩支吾着,怯怯地答不出话,叶青阑坐在一辆黑色汽车的后座,冲他招手:“先上车再说。”
郭旅长笑着摆手:“去吧。”
他如蒙大赦,紧忙拉开车门钻进了车,郭旅长却不上车。片刻后,汽车发动,郭旅长跨上马,雄赳赳地跟在车旁,像个忠心耿耿的保镖。
靠在叶青阑肩膀上,庄献恩心中无比沮丧,无比悔恨,恨自己眼皮子浅,恨自己嘴上没把门,薛靖淮要死便死,与他有什么相干?都怪自己不争气,一见到叶青阑,该说的不该说的,没话找话,便都说了。
他怯如小猫,猫在叶青阑怀里,温顺得惹人怜爱,心里却是猫抓猫挠,忍不住想抬手撤自己俩大嘴巴。
汽车颠簸不停,他心绪烦躁,大睁着眼睛,直勾勾地观察叶青阑精致的下颌线,和一条粉白纤细的脖子,不甚明显的喉结偶尔轻轻滚动着,让他忍不住抬手揪一把,想捉住它。
“做什么?小鬼。”叶青阑垂眼看他,露出个勉强的笑,看得出来,他有心事,八成是在为薛靖淮悬着心。
庄献恩心中的阴霾霍然消散,心说,我不该告诉你的,可是我也告诉你啦!我对得起你啦!
“阑哥……他是谁?你不是被人抓了吗,难道是他救了你?”他翻着眼皮看车外的郭旅长。
其实他最想知道徐孝棠去了哪里——听天宝寨的人说,就在白脸要毙了叶青阑的节骨眼上,是徐孝棠的人及时赶到制止了他,把叶青阑捆走了。可如今自己亲爱的二叔在哪里?是否已经遭了毒手?他满腹疑问,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不能诉。
“是他救了我。”叶青阑轻描淡写地说,“他从广东来。”
“广东?”庄献恩心有所感,支着上身坐起来,险些与他脸贴脸,“他是蔡将军的人?”
叶青阑点点头。
“蔡将军派人接你去广州?”庄献恩急躁起来。
“是,你说我该不该去?”
“不该!”庄献恩斩钉截铁,蔡淳是什么人,是乱党,是叛军头子,是徐家的敌人,是北京政府暗杀名单榜上有名的人物,跟着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心里想的是一套理由,到嘴边却换了另一套说辞,“南方太热,不适合你,天气一湿热,你身上就要犯毛病,不是腿疼就是长疹子,别去了。”
叶青阑静静看着他,不说话,点头让他说下去。
“再说了,南方正闹革命呢,兵荒马乱的多危险!哥,你可千万要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