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听见这个字,叶青阑心里陡然像泼了盆冰水,四肢百骸都透过一阵凉意。一粒瓜子送到了嘴边,却僵在那里,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台上,似是入戏太深。
“蔡郎——”演到蔡锷与小凤仙旅社分别一幕,台上那小凤仙柔肠百转,眼眶含泪,凄婉缠绵地唱道:“燕婉情你休留恋!我这里百年预约来生券,你切莫一缕情丝两地牵。若所谋未遂,或他日呵,化作地下并头莲,再了生前愿!”
叶青阑怔怔地看着台上,小凤仙那一声声哀婉断肠的蔡郎,恰如一根最精致柔韧的丝线,轻而易举地将他的心划开一道口子,血与泪霎时奔涌而出。
薛宗耀侧眼观察他的反应,只见他无声无息,却蓄了满眼的泪,睫毛微微一颤动,泪珠便扑簌簌地滚落,真如暴雨洒过梨花一般,让人不禁也替他伤感起来。薛宗耀见过他流血,从未见过他流泪,如今见到了,却心知肚明,那血和泪都只为一个人流。
自然不是小凤仙的蔡郎,而是他叶青阑的蔡郎。
小凤仙的蔡郎尤能活着见到共和再造的那一天,而他的蔡郎,却在护国之路上出师未捷身先死了!渐渐的,那缠绵悱恻的戏文,叶青阑半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突然恨毒了身边这个人,像骤然被仇恨的毒蛇咬了一口,恨意如毒液迅速弥漫他的每一根神经——如果不是薛宗耀这个袁世凯的走狗,自己何以与蔡沁衡天人永隔?!可是,现在杀了他会怎样?自己已然与薛靖淮结下了仇,现在杀了薛宗耀,老班主和一众同门必然受到牵连。叶青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他是多么渴望能够不顾一切手刃仇人!爱恨情仇在方寸之间汹涌澎湃,他却只能强迫自己压抑下那肆意膨胀沸腾的仇恨,心绪的激荡几乎使他喘不过气,骤然眼前一黑,他直直地向前栽倒过去。
薛宗耀只道他因戏心伤落泪,哪里能看穿他内心的天人交战。突见叶青阑猛地往前倒下,幸亏他眼疾手快,一把从前胸搂住了他,堪堪把人揽回在怀里。
叶青阑看着瘦弱颀长,其实颇有分量,薛宗耀手臂的枪伤刚好了七七八八,被他这么一牵动,又开始隐隐作痛。
“叶老板,叶老板!”
薛宗耀见叶青阑脸色惨白,双眼紧闭,人事不省,身边又无随侍的卫兵,只得匆匆背着叶青阑出了戏院,叫了洋车直奔法国医院。
薛靖淮住了几天院,身体恢复得很快,此时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但他并不想这么快让人发现。在薛靖淮眼里,罗副官一直是薛宗耀的铁杆心腹,但薛靖淮觉得,罗副官比薛宗耀的亲儿子还亲。譬如自己挨了叶青阑的打,薛宗耀只在送医院当天来看望过自己,而叶青阑受了罗副官的刑,薛宗耀竟连一句责骂都没有。由此一琢磨,薛靖淮默默排出了这三个人在薛宗耀心中的位置。
所以,今天,薛靖淮打算让罗副官好好做一次薛宗耀的代理人。遵照他的指示,罗副官先奔去洋行买了副进口轮椅,只因薛靖淮嫌弃医院的轮椅脏,又如蚍蜉撼树一般,费了吃奶的劲把薛靖淮搬到轮椅上,最后推着薛靖淮在住院大楼的走廊反复遛了不下百次。更不用说在此期间的吃喝拉撒,全是罗副官一手包办。一顿折腾下来,薛靖淮终于如愿以偿地把罗副官累得脚不沾地,差点当场晕厥。
罗副官推着轮椅,沉默地注视着面前这个缠满纱布的脑袋,慢慢地在长廊上走着。他察觉出了薛靖淮有意折腾他,心中只盼薛宗耀看完戏后,能想起亲自来安抚他的宝贝儿子。
罗副官心想事成,轮椅刚走到楼梯口,便撞见薛宗耀气喘吁吁地爬楼梯上来,他背上的叶青阑垂着脑袋,凌乱的发丝摩擦着薛宗耀的脸,看着像是睡着了。
薛靖淮唰地从轮椅上站起来:“爸,这是怎么啦?”
薛宗耀不答话,赶忙招手让罗副官帮忙,手忙脚乱地把叶青阑送到医生手里。送走了叶青阑,三人坐在薛靖淮的病房里面面相觑。薛宗耀如何肯实话实说,只说自己去看望叶青阑的时候,发现他昏迷倒地,便好心将他送来医院。薛靖淮将信将疑,心道商府那么多卫兵马弁,用你个老家伙亲自背他上医院?扯淡!
不久,医生来通知叶青阑醒了,薛宗耀心中有鬼,不好开口问病因。未等他张口,薛靖淮抢先问道:“医生,他什么病?”
“大概是受了刺激,大脑供血不足,没有大碍,以后要注意避免让病人情绪激动。”
“刺激……”薛靖淮茫然地转过头问薛宗耀,“爸,像他这种命都不要的人,还有啥能刺激他呢?”
“我怎么知道!问你爹呢!”薛宗耀愤愤地别过脸去,拒绝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