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聿阁觉出不对劲了。
他年纪比商隐小,但开窍一点也不比商隐晚。自那日与商潜谈话后,商隐整日愁眉苦脸,又开始了借酒浇愁的日子,连例行的功课也敷衍了很多,傅聿阁便知道,他又是在为那个女人发愁了。
商隐的酒量着实令人称奇,桌上一溜叫不出名字的酒瓶,傅聿阁在旁看着,只觉胆战心惊:旁人如这般喝水也该醉了,他确是越喝越清醒。
“哥,别喝了。”傅聿阁想起自己酒后的难受劲,就替商隐心疼。
商隐呆坐着,默不作声地浇灌自己,忽然轻声嘟囔一句:“我不在乎有没有孩子。”
傅聿阁以为他开始说疯话了,却见他的眼神清明,没有半分醉意,分明是清醒着。
“哥,你说啥呢?”
“若是我能早生几年,娶了她……我不在意她能不能生孩子。”
傅聿阁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真是天鹅想吃癞□□肉。他不愿看到商隐为那个女人失魂落魄的样子,于是笨嘴拙舌地宽慰:“别想了,哥,你要是早生几年,就遇不到杜老师了。”
商隐不理他,自顾自地说:“可是,如果大哥说的是真的,大哥有什么错呢?”
傅聿阁打个哈欠,伸个懒腰,扯着嗓子道:“都没错,是老天爷的错,上个学堂还派人把你的魂儿勾走了。”
傅聿阁与商隐日渐熟稔,说话就随心所欲起来,他觉得商隐在关系杜婧宜的事上尤其优柔寡断,妇人之仁,所以总想绵里藏针地时而戳他一下,刺激刺激他被单相思冲昏了的头脑。
商隐偏是不吃这套的人,但偶尔被傅聿阁惹急眼了,也会采取点无伤大雅的手段,譬如罚站墙根,责令面壁思过,或者罚扫大院,罚背课本。与商隐相处日久,傅聿阁凭实力背下不少古诗中的鸿篇巨作,直到多年以后还能对其中的某句信手拈来。
傅聿阁的功课眼看着越来越好,商隐却越来越无心学习。往常,他每日清晨和杜婧宜一道出门,下午两人一起回家,这曾是他一天中最忐忑最期待的一段时光,如今,他却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她。
商隐知道,那一天早晚要来。商潜夜不归宿的时候越来越多,杜婧宜的神色也越来越落寞。时间如静水深流,腐蚀着商府表面的祥和,只待一点星火,所有美好假象都将被焚为灰烬。
家中人各怀心事,气氛便不似以往鲜活。起初仅是偶尔,然后是频繁地,总能遥遥听见商潜房间传来的争吵。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商隐站在窗前,隔着毛玻璃看向漆黑的窗外:“我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哥,那你打算去哪儿?”
“去天津。”
“我、我也去吗?”傅聿阁小心翼翼地问。
彼时薛靖淮早已回了天津大本营,薛宗耀也在十月间去了天津,叶青阑自然被他牢牢拴在身边,一并带到天津,做了英租界薛公馆里的一只笼中雀。
要不要把傅聿阁一起带走,商隐起初有些犹疑,但只一瞬,他便做了决定。如果不带上傅聿阁,难道让他回戏班继续做个小苦力,或者流落街头要饭吗?商隐设想了一下,舍不得。自己这棵树虽未长成,但比起飘如飞蓬的傅聿阁,还是足以让后者靠一靠了。
“可是,哥,你不念书了吗?”
“先去了再说,念书多得是法子,我不想……”他顿住,换了个说法,“我一见到她,我的心就一团乱麻。”
打定主意,商隐联系上薛靖淮,让他从天津拍了电报邀请商隐过去。有了这个由头,尽管父母颇多微词,商隐仍火速办了休学,收拾行李即日便要启程。
离京前夜,商隐站在院子里,凝望兄嫂房间窗户透出的微黄灯光,知道商潜今晚又是不归人。那盏夜灯无言,却寂寞得可怜,商隐心中思绪百转千回,突然生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
他鬼使神差地,敲响了杜婧宜的房门。
房门打开,杜婧宜看到商隐,难掩憔悴,强装出笑脸:“雪楼,找我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