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艺虽然还在哭着,但却从泪眼迷蒙中绽放出一个阴森诡异的微笑。
陆月桓自然是看不到的,他只能感受到她引人垂怜的敏感脆弱。
在他心里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是一个刚失去丈夫的可怜女人罢了,遭受打击太大,有点精神失常,非常情绪化,动不动就又哭又笑。
给她点时间,她一定能从阴影里走出来。
华艺不知道陆月桓的想法,她只是充满占有欲的抱着他,依赖着他,在心里不断偏激的重复:
“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挡在我们中间的人都得死,都得死。”
陆月桓走的时候透过后视镜看华艺,她孤伶伶站在路口,身子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到吓人。
他竟然有点不放心,想要折返回来,心里想着干脆留在家里陪她一天。
可是金怀表发出的日程提醒像是一种严厉的警告:您已偏离路线。
不,绝不能打破规律。
否则,意外就会接踵而至。
望着陆月桓消失在街角,华艺一边哭一边笑,慢慢挪动着脚步走回去。
半是悲伤半欢愉,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她脸上得到了共生。
华艺独自回到别墅里,她走进陆白溪小时候住的房间。
那间房间离主卧很远,仿佛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银河。
看来他从小就一直在遥望着他的父亲,永远活在遥望、期待与仰视里。真可怜。
这里已经很多年没人住了,但收拾的还算干净,家具床铺都用白布罩上了。
没什么可看的,一眼看过去,一片雪白。冷冷清清。
宛如进入了医院的太平间。
华艺在地上转了一会,正准备出去的时候发现一块地板有些与众不同。
别的地板都是整整齐齐的,缝隙与缝隙之间大同小异,就像工工整整的田字格。
唯独从床底下延伸出来的那半块,缝隙特别大,好像经常被人撬开取用。
每个孩子都有小秘密,陆白溪的秘密是什么?
华艺很感兴趣,以前在青苗福利院,她和最好的朋友党小蝉也有秘密。
她们把心愿装进一个玻璃瓶里,然后埋进墙根儿的大柳树下,约定等有朝一日实现了再去挖出来。
板子很硬,华艺抠了半天也没抠开,她去厨房把杀鱼的刀拿过来,用力一撬,利用杠杆原理,很容易就撬开了。
底下还真有东西。
是个日记本。
黄褐色牛皮封面,纸质非常光滑,边上有个小锁头,看上去很贵。
华艺小时候是用不起这种高档货的,福利院的孩子能弄到几张粗糙的纸写写画画就不错了。
记得当时最常见的是一种学生本子,上面画个西瓜太郎。这种本子来之不易,且数量不多,很受孤儿院的孩子们追捧。
厉害点的或者大一些的孩子经常抢别人的本子,据为己有,每天都有性格内向腼腆的小孩失去他们的本子。
华艺自然不会被抢,当然她也不用去抢别人的,因为她长得好看,从小就有男孩子喜欢,围在她身边献殷勤。
她有用不完的西瓜太郎学生本,可以折许多纸飞机和东西南北。
华艺把日记本从陆白溪的房间里拿出来,走到沙发上坐下,她准备好好读一读他的日记。
看别人日记等于窥探别人的隐私。
但人们总是对别人的隐私感兴趣,偷看别人日记似乎是一种很值得炫耀的事情。
以前在孤儿院,有些孩子看了别人的日记,还要大声读出来,一群人围着那个被看了日记的可怜小孩笑得特别大声,好像人家写了多么好笑的笑话。
其实不过是因为几个大孩子喝完自己的可乐,没喝够,抢走了他的。
他打不过他们,没喝着可乐,又馋又气。只能在日记里写:希望可乐的味道像耗子尿,恶心死他们,喝了就会肠穿肚烂。
那时候在孤儿院可乐是个稀罕物,一年都不一定能喝上一瓶。
孩子们好不容易得到一瓶,当宝贝似的每晚睡觉都抱着,舍不得喝。
有的孩子喝一点兑一点水,总让它保持满瓶,最后都淡的没味了。
因为日记,那小孩被所有人嘲笑。
因为隐私的暴露,他成了众矢之的。
所以日记不是个好东西,写出来似乎就一定会被别人看到,然后公之于众。
写日记的人也会被公开“处刑”,受尽耻笑。
因此,华艺从来不写日记。
就算写,也是为了应付老师和多疑的华太太,字里行间充斥着虚伪矫饰的真善美。
那么,有钱人家的小孩写出来的日记和孤儿的有什么区别呢?
华艺想了想,忽然笑了。
至少,陆白溪肯定不会为了一瓶可乐的得失而专门写一篇日记。
贵的笔记本质量就是好,华艺扯了好几下也没把那把小锁头扯开。
没办法,她又拿起了厨房的菜刀,用刀柄狠狠地砸,空旷的客厅里瞬间爆发出令人心惊的巨大噪音。
在她的坚持不懈下,那把小锁头终于向她敞开了心扉。
日记的前半部分无外乎就是小孩子一些天真的烦恼,那种烦恼只有小孩子才会有,大人是不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