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超眼梢倦懒,甚至向他作了个揖,不走心的恭维:“长辈的谆谆教导,晚辈记住了。”
闻言,陆月桓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看着互相喂屎的两个人,华艺不禁有点头疼,男人果然不管长多大,骨子里都是男孩。
忽然,窗外掠过一个黑影,风声疾鸣,玻璃发出啪嗒一声响,像是被金属打到的,紧接着楼下传来高空坠物的声音,是人的双脚踩在水泥板上造成的。
华艺耳朵一动,追出去,来到一楼,那个黑影再次闪过,窜到花园里,像一头迅猛的小狮子,身体瘦弱,但丝毫不减速度,花园里的灌木丛一阵窸窸窣窣。
“陆先生,不跟过去看看吗?”国超一边穿衣服一边撑眼问,“你不担心小婷?”
陆月桓摇头笑笑,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好整以暇地整理手套:“如果真是寒生,他不会伤害她。因为他的目标是你。”
“一箭双雕,好计谋。多谢你,把他引到我这来。”
陆月桓老神在在:“不谢。”
国超也笑,丝毫不被对方身上的威压所影响:“虽然我没立场,但我还是要说,你们不合适。你太老了。”
“年少轻狂。愚昧人的笑声,好像锅下烧荆棘的爆声。”
陆月桓嫌恶地眯起眼,看着他的目光像看一只蝼蚁。
“命这种东西,谁又说得准呢?也许你死的比我早。”
国超:“她知道你的真面目是这样的吗?”
“她不需要知道。”陆月桓站起身,走近他,近乎耳语,“你命大,下次就没这么幸运了。”
“可笑那个卡普格拉妄想症竟然认为我比你有威胁。”国超阴鸷的盯着他。
陆月桓依然保持着优雅风度,姿态高傲地擦身走过,撂下一句似警告的叮咛:“后生,万事小心。”
国超抬眼,恰好看见他高昂的脖子和下颔,皮肤脆弱纤薄,下面青色、淡粉的血管若隐若现。
——是下颚线条。
他们相像的地方,是这里。
重逢那天,他从华艺的眼中看到了迷恋,她说他很像一个人。
那时候她的爱人还活着,可她心里已经……
“是他,我敢肯定就是他。”华艺瞪着大大的眼睛,手里攥着一块穿在银链子上的金属牌,“这是他当刑警时局里发的,堪比勋章,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哪怕他精神上逃避现实,沉浸在虚无缥缈的诡域,可是他仍然极为珍视这块金属牌。
它已经成为一种肌肉记忆,深深根植于他的生命之中,烙印在他的血脉,嵌入到每一根神经。
是他的记忆,也是她的。
那年六月,刺眼的阳光穿过树叶从枝柯间洒落,她刚从医学院毕业,嫩得宛如一棵水葱,尚未踏出校门便被导师找去,告知她被上头选中去参与e075绝密任务。
所有被选中的人要立即撤离,从生活的环境中消失,包括所有档案都被封锁,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对家人也要守口如瓶。避免核心机密消息泄漏。
被选中的人,背井离乡,远离故土、亲人和朋友,为国为民,却要牺牲自我。
在当时,那一批被输送到基地的人都是刑警和医护人员,他们无一例外,全部初出茅庐,刚从学校毕业。
一出象牙塔,就要进入茫茫的撒哈拉沙漠腹地,与世隔绝,直至任务结束,可能是三年、也可能是五年,更有可能十年、二十年。
在这种情况下,许多人都退缩了,可是也有一些人选择把青春洒在祖国的大地上,他们无私、无畏、伟大、奉献。
全凭着一腔热血,把自己反哺给国家,寒生就是其中一员。他正义果敢、勇于挑战。
华艺与他们的热血不同,虽然也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却是为了逃离华太太的控制,她目的不纯,踏上了那架飞机,把e075当成是救赎自己的一种方式。
虽然惨烈,在当时却是最行之有效的。
——所有的表里不一都会受到惩罚。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古老而恶毒的诅咒,流淌在她的血脉中,是逃不脱的宿命。
途中遇上强气流,飞机剧烈颠簸。
机舱里全是铺天盖地的哭声,被混乱的尖叫连起来,凑成一曲死亡交响乐。
华艺认为是自己带来的厄运,老天在惩罚她,只有她把这条原本高尚的路途走成了逃亡之旅。
但凡逃亡,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你很难受吗?”青年清澈的声线在头上响起,华艺抬头,就撞进了一双干净的眸子。
是坐在她身侧的警校毕业生,听说已经进了刑侦总队,但自告奋勇来参加这项绝密任务。
“这个借给你,”一条晃动的银链子出现在眼前,尾端坠着亮闪闪的金属牌,“这是我的护身符,每次都能保佑我逢凶化吉,拿着它就不怕了。”
他身上有光明。
这种光明令她向往又恐惧,最后转变为深深的憎恨,因为在他面前,她感觉自己浑身散发着阴沟里的味道。无法容忍。
那时的寒生面孔青涩,依稀可辨少年时代的影子,他淡茶色的眼睛透着涓涓的暖流,有他的陪伴,她觉得没那么难受了,渐渐的和他攀谈起来。
“听过那句话吗?飞机是穿梭在天上的十字架。”他宽厚的手掌贴着她的脊背。“maygodblessyou!”
她抱着膝盖,于困难的呼吸中挣扎出一丝声音:“我不信上帝。”
飞机又是一阵颠簸,他们不得已靠在一起,肩膀与肩膀的相贴给人一种久违的心安。
一片混乱中他问:“那你信什么?”
“我只信我自己。”华艺听见自己用轻得发颤的声音如是说。
他扬起笑:“我信正义,邪不胜正,所有罪恶都会被绳之以法。”
青年清秀的眉眼带着自信满满的笑,他像一株芝兰玉树,散发着光辉,驱散她的恐惧。
可是阳光与自信最终都被阴郁所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