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骤雨初歇,阳光像钻石一样洒落在青翠的草地上,雾蒙蒙的一层浮灰被洗掉了,树木透出新绿。
庭院中央繁茂茁壮的李子树轻轻舒展着柔软的肢体,远看绿得出奇,树叶闪闪发亮,比钻石还要璀璨,如浩瀚宇宙里遥远的有十万光年的星辰。
华艺站在树下,静静仰视,夏天的日光透过缝隙照耀下来。
“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
清脆甜美如夜莺一般的童谣从记忆里传来。
华艺转身,迷雾茫茫中,一个神情阴郁的小女孩浮现。
她稚嫩的脸庞综合了华太太和华先生的所有缺点,长相尖酸刻薄中透着一丝愚蠢。
小女孩目光不善的盯着华艺,瞪着眼睛大叫:“我才是真正的华家大小姐。现在我回来了,你这个替代品,假货!赶紧滚吧!!”
画面一转,穿着漂亮公主裙的小姑娘愤愤咬牙,跑去和气质高雅的老太太告状。
“外婆,她欺负我。她明知我有先天性心脏病,还躲起来故意吓唬我。她就是想让我死,这样华家只剩她一个女儿了。”
穿着丝绒旗袍的贵族老太太,习惯用冷漠轻慢的眼光看人。
那是一种看下等人的鄙夷,她紧皱的眉头透出深深的厌恶,泛紫的深色眼珠转向当年还是个小女孩的华艺。
“真的是这样吗?”
冷冰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显然是上位者长期的养尊处优所历练出来的。
不动声色,但压迫感十足,让人脆弱的心理防线溃不成军。
空气一瞬间凝结,不再流动,院子里那股怪异的味道却愈发浓郁。
仿佛破土而出的亡灵,用散发着腐烂酸臭气息的无形手臂撩拨过人们的鼻子。
哪怕害怕到了极点,幼小的华艺仍然紧紧护着怀里弱小的猫。
她纯洁的白裙子随风飘动,宛如一株生长在坟墓旁边的白色矢车菊。
华艺眼中满是惊恐和错愕,和骨瘦如柴的小猫一起瑟瑟发抖。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解释,却终究没发出只言片语。
因为对方怒不可遏的态度已经宣判了结果,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啪——
一巴掌扇过来,惊起猛烈的罡风。
白嫩的脸颊瞬间红了,高高的肿起来。
盛气凌人的老太太横眉竖眼,尽管如此,依然保持着绝对的高贵,哪怕做着不分青红皂白的事。
“公主裙”得意洋洋地扬起嘴角,揶揄的看过来。
“假的就是假的,永远变不成真的。”
风轻拂,淡雅别致的李子花纷纷飘落,落了一地。
华艺漆黑的大眼空洞茫然,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喃喃自语:“假的的确变不成真的。但是,可以成为唯一。”
手心里的花瓣儿白嫩细腻如羊脂玉,像极了细软的猫毛。
一只黑毛黄斑的猫甩着灵活的尾巴跳跃而过,乖巧可爱,粘着“白裙子”来回跳跃,像是在玩捉迷藏。
迷雾散去,沐浴在阳光下的李子树窈窕多姿,楚楚可怜的雪白花朵在枝头轻颤。
清淡的芳香遮不住蠢蠢欲动的腐坏气味,这味道和罗汉松下的味道很像。
华艺皱了皱鼻子。
两人的庭院一个味道,不愧是母女。
“你来了。”
冷淡骄傲的老太太站在驻脚台上,体态良好优雅,秋香绿真丝绉纱旗袍映在树荫中,光芒像蝌蚪一样在上面游动,变幻出深深浅浅的色泽。
“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再来了呢。”
“怎么会?”
华艺轻柔的语气从喉间宛转荡漾,红唇妖冶一笑,杜鹃啼血般哀婉缠绵。
“我亲爱的外婆。您教会我很多东西。正是在您的调.教下,我才能成为一位合格的名门淑女,”
华艺缓缓转身,抬起妩媚动人的一张容颜。
“这份恩情我死都不会忘。”
高贵的老太太冷哼一声,无视华艺话中的讽刺。
“当初的小雏鸟,如今翅膀硬了,”
她捋了下旗袍的折痕,含笑的眼漫不经心地斜睨华艺。
“还记得你刚到这里时,就像那只黑毛黄斑的猫。躲躲闪闪,不敢见人。”
“您似乎一点都不心痛,”
华艺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手心,尖锐的刺痛让神经更加敏感。
恨意自黑眸中一闪而过。
停顿的间隙,华艺想起了曾经那个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的自己,每天如履薄冰、谨小慎微。
也想起了那只毛色漂亮的花猫,乖巧粘人,是她孤独日子唯一的慰藉,可最后……
“它是您的爱猫。”
华艺静静注视着外婆,渴盼从那双苍老却依然矍铄的眼睛里捕捉到哪怕一丝的伤感。
“可它喜欢你,也更听你话,”
老太太望着虚空叹了口气,神情中流露出几分不走心的缅怀,令人不禁联想到鳄鱼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