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法忍受失去少年的痛苦,也无法忍受自己一日一日的堕落下去。
她那么优雅,她是一名淑女,她不应该像怨妇一样,苦苦的等着自己的丈夫回来看她一眼。
她该怎么办呢?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说的话言犹在耳,对呀,男人只有挂在墙上,才会老实,她的爸爸不就是吗?
自从他挂在了墙上,母亲的笑容就渐渐多了起来,她再也不用苦守的寂寞,等候丈夫的归来,闻着他身上不属于自己的香水味道,躲在角落里以泪洗面。
她要变回从前的那个优雅的自己,必须变回从前的那个优雅的自己,她也应该像妈妈一样,一个人优雅的老去。
后来呀,她真的做到了,像妈妈那样,一个人,优雅的老去。
她唯一和妈妈的不同之处,是妈妈始终把她这个祸害留在身边,而她却把自己的女儿,很早、很早就推到了外面。
这是她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妈妈没用这种自我保护的方式,所以她老去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很长。
妈妈优雅了一辈子,死得却那么不优雅,而她,希望自己连死都体体面面的,把优雅带进棺材里。
陆月桓出去了,他随手带上了门,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外婆与收养的外孙女。
两个女人互相看着彼此,就像在照镜子,如出一辙的凌厉眉眼,常挂着讥讽、微挑的嘴角。
从她们的骨骼走向,似乎可以预见到,她曾是年轻的她,而她则是年老的她。
“你刚才这话是什么意思?”外婆迫不及待的质问起华艺。
“什么意思您不知道吗?”
华艺淡淡的反问,但她并不期待从外婆那里得到回应。
她轻轻拨开了透明的白纱帘,望着隔壁那棵摇曳在初秋的风中的李子树。
它的叶子还是绿油油的,没有一片泛黄的迹象,它的生命啊,似乎因为汲取了什么东西的养分,变得一天比一天茁壮。
“外婆,您还记得真正的小艺死的那天吗?”
外婆顿时如临大敌,她仿佛竖起了浑身的刺:“你突然提她干什么?”
华艺平平淡淡一笑,她侧过脸,静静的看着老太太:“您是不是经常在心里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老天要夺走您的亲外孙女,而留下我这个假货。”
外婆皱起了眉,她踉跄后退的半步,暴露出了她的心虚:“你在胡说什么?”
她只是淑女,但淑女不是圣人,她当然这么想过。
真正的小艺找回来之后,她有时候看见华艺那张不讨喜的小脸,她的心里就会冒出一句“她怎么不去死?蟑螂臭虫这种生物的生命力还真是顽强”。
越是卑微到尘埃里的东西,越该死的拥有健康,反而是她的小艺,从小就被先天性心脏病所折磨。
等到她的亲外孙女因心脏病发作死掉之后,她再看到华艺那张不讨喜的小脸,在眼前晃来晃去,她便更恨。
她恨老天不长眼睛,小艺受了那么多苦,它还要夺走她的性命,而这个鸠占鹊巢的养女却活得好好的。
华艺很早以前就知道,外婆认为她占据了本该属于小艺的一切。
老太太甚至曾一度把她当成一个罪恶的小偷,觉得是她偷走了小艺的所有,正因为她的到来,才让小艺遭到了死神的毒手。
她偷了华家千金的名号不说,也偷走了小艺的命格。
“你这么想也无可厚非,这是人之常情的,谁都希望死的是别人,而自己的亲人健健康康的活著。”
华艺自顾自的说下去,她很投入。
“就比如您的亲人今天坐飞机了,您在电视上听到了飞机失事的消息,您的心里咯噔一下,您开始祈祷千万千万不要是亲人乘坐的那架飞机,但是在您这样祈祷的时候,不是默许了您期盼发生事故的是另一架飞机吗,可是另一架飞机上面的人就真的该死吗?”
外婆冷冷的打断华艺:“不要说了,你真是越来越疯了。”
“我疯?您也不差啊,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说我疯,唯有您不可以,因为我的疯病是您传染的呀。”
华艺勾起了鲜红的唇瓣,她的笑容愈发放肆。
“哦,不只是我,还有我的母亲——华太太,她疯得比您都厉害。这大概就是血缘的力量,我毕竟不是你们亲生的。”
“你虽然不是亲生的,却遗传了我们家族的女人,美丽骄傲而又冷漠的天赋。”
经历了最初的慌乱,老太太反而镇定了下来,她坐到椅子上,微笑的看着华艺。
“你是我最好的徒弟。”
“不,我远远不够,我的母亲,才是您最好的徒弟。”
华艺看向遥远的虚空,她长叹了一口气。
“想必,往生极乐的华先生,已经在和我的外公下棋了,他们闲来无事,探讨一下生命的终点,然后猛然发现,两个人还真是同病相怜呢。”
老太太受惊过度,诧异地瞪大双眼:“你、你……”
“我怎么会知道?”
华艺帮她补全了下面的话,她定定注视着外婆震惊的瞳孔。
“真正的小艺死的那天,我把您的爱猫从树下挖了出来,在我挖猫尸时,您猜我在它旁边看到了什么?”
外婆脸色大变,她用力地捂住了耳朵,疯了一般摇头嘶吼:“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华艺凑近老太太耳廓,她低低的呢喃:“母亲夜夜遭受梦魇的折磨,您难道不会做噩梦?”
老太太发了一会儿疯,突然抬起了头,她脸色铁青,仿佛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猩红着眼睛瞪视华艺:“你为什么要挖猫尸?”
蓦地,华艺抽泣了起来,她捏着手绢儿,作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柔弱可怜的姿态:“当然是为了自保,我想活下去,有些身份,只能是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老太太的肩膀陡然剧烈颤抖了起来,她伸手指向华艺:“是你,是你......”
一瞬间,老太太仿佛苍老了十多岁,脸上的皱纹都更清楚深刻了一些。
半晌,她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恶狠狠的说:“我当初就警告过他们夫妻,别随便养别人丢弃的孩子,孩子可能遗传父母的狠心,可是他们不听,活该,自作自受,收养了一条毒蛇,咬死了自己的孩子,哼,都是报应。”
“外婆,害死她的是您啊,如果不是您放任她对我的迫害,我又怎么会被逼得狗急跳墙,孤注一掷?以您的聪明才智,我不相信您看不出她那拙劣的演技,可是您选择助纣为虐,不分是非黑白,帮着她来打压我。”
华艺猛地扑向老太太,她的眼角流下了凄楚的眼泪。
“我真的很想活下去,我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抛弃我的人也想让我死,但是我偏偏不能让他们如愿,我偏不死,我要活着,活给想让我死的那些人看。”
忽然,华艺猖獗地大笑起来,笑得特别激动,她死死的盯着椅子上面如死灰的老太太。
“说到底,都是您造的孽。是您让我懂得了,只要有她在的一天,就没有我的好日子过,我过够了苦日子,我不想再被送回青苗福利院,可是您的态度,让我产生了深深的危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