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我也要离开这里了,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你要走?”
辛蓝猛扬起头,她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走了,徐家妈妈怎么办?!”
华艺浅浅淡淡地勾起嘴角,嫣然一笑:“我不走,她才死的快呢。”
辛蓝瞠目结舌:“你说什么?”
“没什么,”
华艺摇摇头,大发慈悲的给她释疑解惑。
“她的女儿——我的母亲——华太太,会回来照顾她。”
“你母亲要来?!!”
辛蓝很惊讶,在她的印象中,华太太自从嫁了人之后,就几乎没回过家,她孩提时,曾经和华太太见过几面,那个时候华太太还是个美貌青涩的花季少女。
“是呀,老太太这么多年,基本上没生过什么大病,做儿女的也没办法尽孝心,”
华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望着窗外已经半绿半黄的李子树,它岁岁枯荣,不知度过了多少个寒暑更迭。
“这不正好吗?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我的母亲来到床前,给她尽尽孝道。”
“不,不要让她回来。”
在里间的徐老太太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她用虚弱的声音喊道。
“不,我不用她,我自己可以。”
华艺没有发表意见,辛蓝绕过她的身边,走进了外婆所在的里间,她去探望徐家妈妈。
“徐家妈妈,您就别逞强了,您生病了,必须得有个贴己的亲人在身边照应着,佣人们哪有自己的亲闺女细心。华小姐工作繁忙,她要回城里去了,替换她的人让华太太来,是最好的办法。”
老太太不愿意,她在床上挣扎着,反反覆覆的说:“不要让她来。”
可是她的话,这个时候已经不顶用了,所有的人都在劝她少说些话,省点力气。
望着外婆满面苍白的病容,还要嘶哑着嗓子,去费力的表达自己的意思,华艺就想笑,她这么想着,她也真的笑了。
辛蓝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怪物。
华太太重游这个阔别了许久的故地,并没有见到华艺,因为华艺在她来的时候,已经乘坐另一趟与之相反的列车,告别了这个地方。
她们正好擦肩而过,这两辆车交汇的瞬间,有过刹那的重逢,稍纵即逝。
当躺在病床上,瘦到严重脱了形的老太太,听见高跟鞋上楼发出的“笃笃”声,那一刻,她惊恐地瞪大了浑浊的双眼。
那双红色的纯手工头层小牛皮鞋,是她在女儿出嫁时,亲手赠予她的,是老上海著名的鞋匠制作的,当时可谓千金难求。
老太太听着那声音,她仿佛听到了魔鬼撒旦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似乎看见了死神收割灵魂的黑色镰刀,她也闻到了死亡接近的味道……
骄矜孤傲了一辈子的老太太,缓缓闭上了眼睛,她知道一切都在按照华艺的设定,慢慢地运转。
命运的轮.盘,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启动了,只是因为种种原因,它被时光给锈住了。
直到现在,它才重新上了油,又恢复了运转。
欠下的,迟早都要还。
所有的表里不一,都该受到惩罚。
只有老太太自己才知道,她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优雅,她的优雅,有90%是装出来的,是装给别人看的。
早在很久以前,早在她拿起那把菜刀,像剁排骨一样,挥舞数下。
当殷红的浓稠鲜血水柱一样喷射出来,喷得她满脸都是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复优雅了。
那一瞬,她像个无比丑陋的女罗刹,没有优雅可言。
后来的日子,她没了爸爸,没了妈妈,没了丈夫,就一个人,带着女儿,像曾经的妈妈那样,相依为命的活下去。
但现在,同样的事情,又要轮到她女儿了,她女儿也会重复她的人生,没了爸爸,没了丈夫,没了,妈妈……
当看见厨房里那把磨得锋利的菜刀时,华太太的眼中露出了贪婪的光芒,她拿起它,就像拿起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她握着它,陶醉的痴痴的望了许久。
华太太想起了她和华艺的交谈,那是她们母女这么多年,唯一一次,心平气和的谈话,没有争吵,没有神经质,也没有叛逆。
她们就像一对真正的母女,不,比真正的母女,还要像母女。
“我看见一具成年男性的遗骸,已经腐烂的面目全非,应该是您的爸爸吧,他下面那具骨骼稍小一些的中年女性,又是谁呢?”
“您说,已经驾鹤西去的华先生,会不会见到我的外公?我的外公也许会问他,女婿啊,你是怎么来到这的?华先生说完,您猜外公会说些什么?他会说‘原来我们同病相怜啊’。”
“母亲,您还记得您的爸爸是从什么时候消失的吗?外婆怎么跟您说的?她是不是说,您的爸爸在外面有别的阿姨了,他不要你们母女了?”
徐老太太的眼中倒映着闪着银光的菜刀,华太太坐在床边,她手中的菜刀“咔嚓咔嚓”地砍着一个大西瓜。
鲜红的西瓜汁,顺着刀刃流得满床满地都是,连带着华太太臃肿肥胖的身上,也被西瓜汁染成了鲜红色,仿佛淋漓的鲜血。
华太太就像是一个猪倌,身上就没有一块儿干净的地方,全是血。
徐老太太坚强勇敢了一生,她什么都不怕,可是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并不是无坚不摧的,她也有怕的时候。
说来可笑,她竟然怕她的女儿,怕这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女儿。
华太太是她亲生的,大概就是因为血脉相连吧,她才更怕她,她仿佛在华太太的身上,看见了自己。
对,她不是怕华太太,她是怕她自己。
一个连自己都怕的人,还有什么资格苟活于世呢?
华艺那个小寡妇,也是她养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