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像,晦暗的光线下,湿发凌乱,皮肤苍白如纸,眼神黑的吓人,读不出任何情绪,不向外泄漏一丝信息。
水珠沿着脸颊啪嗒啪嗒滑落,落到最后越来越缓慢。
忽然,镜子里多出一个人,就在他背后。
华艺不知道何时出现在那里,穿着一条牛奶白真丝吊带裙,冰肌玉骨,惹人垂怜。
她的眼神发木,透着迷茫的慵懒,像一只失去挚爱的悲伤女妖。
却美艳不可方物。
“我害怕,”
注视着镜子,她的眼中流泻出几分凄惶。
“我不敢一个人回家住。那栋老洋房太大太空旷,也太寂寞了。看到他的东西,我会触景伤情。”
宛如用美妙歌声迷惑水手的海妖,华艺楚楚可怜地抬起娇媚脸蛋,两条藕臂环住胸口的丰盈,身体轻颤,如同三月梢头不胜风吹的瑟瑟春桃。
“你想怎么办?”
陆月桓不动声色把头扭向一边,错开眼前的春光乍泄。
“去您那。回国之后,”
不给陆月桓拒绝的机会,华艺丢给他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我想看看陆白溪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陆月桓久久无言,华艺也沉默着。
这时,“咚”的一声,立在墙角的墩布突然倒下来,露出一幅古旧油画:《伊甸园》。
两人同时看过去,目光交汇在一处。
油彩斑驳的画面上,亚当和夏娃裸露着绝美的形体,旁边有一颗果实累累的大树,树下盘旋着一条蛇,吐着鲜红的信子,看上去阴险狡诈。
在蛇的煽动与引诱下,亚当和夏娃把罪恶的手伸向了树上的红苹果。
——偷吃禁果的故事。
一丝不合时宜的旖旎慢慢荡漾开来,如妙龄少女那含蓄的心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许是裸.体油画产生的视觉冲击,抑或是这幅画整体的色调和构图背后所要表达的隐喻,两人神情都有点不自然。
“画家先生,”
最终,华艺率先打破了这份宁静与尴尬。
“您会画这种画吗?”
“不画。”陆月桓回答得很冷淡。
他清楚华艺内心的小九九,瞧她不怀好意地挑眉就知道了。她的意思是问他:画不画女人的裸.体?
“那您读《圣经》吗?”华艺用食指来回摩擦着红润的下唇,眼里的神采明亮又蛊惑。“我看您书房里有一本。您信奉天主教?”
陆月桓摇摇头:“不。那不是我的。”
不是他的,就是那个女人的。
华艺深深皱起眉头,那感觉就像吞了个苍蝇。真够恶心人的,她严重怀疑陆月桓是故意的,明知道她讨厌那个女人,却偏偏要把她搬出来恶心自己。
真是斤斤计较的男人,不就跟他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吗?
自讨没趣。
华艺撇撇嘴:“和您生活在一起,一定很枯燥乏味。”
这话是有点刻意的。其实,华艺很期待即将与他同进同出的日子。只是用反话来掩盖雀跃的心情,类似小女孩得了便宜卖乖。
陆月桓透过镜子看着华艺:“那就不要一起……”
“可是,无聊总比孤单好啊,”
华艺轻飘飘打断他。
“那么大的房子,空荡荡的,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不喜欢,”
她的神态中有几分伤春悲秋,目光中透着迷惘,但在这一切流于表面的浮夸背后,却分明是调皮。
“难道您不想看看两个无聊的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不想。谢谢。”陆月桓异常冷静,倒掉漱口杯里的水,闷着头说,“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华艺忽然噎住了。
那些隐讳的小窃喜又开始像攀援的凌霄花一般向阳盛开。
她妩媚一笑:“赞同。那女人的确无聊。她数落我的话翻来覆去无非那么几种,没什么新意。我都快倒背如流了。”
“你本可以不来。”陆月桓抽出几张纸巾,细细擦拭着每一根手指。“没人逼你来见她。”
“可是,不来就见不到我想见的人啊。”
华艺歪着头,打量镜子中的男人,眉眼间充满了撩拨与风情。
陆月桓却像完全没看见似的,从洗手池边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面容冷漠华贵:“让开,你挡路了。”
华艺点点头,微笑,侧着身子做出“您请”的姿势。
陆月桓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
华艺被气笑了,看着那个背影,发出愤恨的声音:“好,真好。”
由于背对着镜子,所以华艺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像极了医院里那些精神病发疯时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