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父亲二人站着没动,他才转身进到了里间。没多大工夫,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六十岁上下的日本人,身穿和服,鼻子下留着“仁丹胡”,还戴一副金丝边眼镜。
我父亲便礼貌地问了声:“请问,您是松井五郎先生吗?”
那日本人上下右左打量了我父亲一阵,忽然吐出了油滑而纯正的京腔:“喝!我说是谁呀,你是咱们崇老爷府上的小少爷吧?哎哟,少见哪!”
我父亲感到意外,忙又问:“您是?您认识我?”
那人嘿嘿一笑:“你不认识我啦?这算怎么回子事儿啊。我,大奶奶娘家那边的五爷,赵五爷,想起来了吧?”
金顺在一旁说:“是,我出来了变成日本人了。”
赵五爷问我父亲:“这是谁呀?”我父亲怕露馅,就编了一句:“我的同事。”
赵五爷笑着说:“既然是少爷的朋友,那咱就进来说话吧。”
走进会社内部,就像来到了日本国。纯日式装修,正厅还供奉着天皇像,手推式的侧室门后则见到榻榻米上摆着低矮的小桌。不过,一路经过的墙边地脚和柜子里,却摆放着不少中国的佛像、青铜器、玉雕等文物。
赵五爷领着二人走到一间侧室,往一边拉开门,自己先脱了鞋,又回头说:“小少爷,这儿的规矩,脱鞋啊。”
我父亲脱了皮鞋是双白袜子,金顺脱了毡靴却是打着赤脚,所以刚进屋赵五爷就掩鼻呼道:“哎哎哎,少爷,你领的这是什么朋友呀?这臭脚,能熏死人啦!”
金顺大声说:“粗人!”
我父亲笑笑:“五爷,您别计较,我这朋友呀,平时是不太讲究。”
赵五爷一指桌旁的坐垫:“坐吧。咱这儿没凳子,日本座儿啊。”
说着,一侧身习惯地盘脚坐下了。我父亲也就依地而坐,只是金顺仍是站着不动。
赵五爷就说:“嘿,这位,别站着呀,好歹把你那臭脚丫捂起来呀!”
我父亲忙着:“你坐下吧。”
金顺这才不情愿地斜坐在我父亲身旁。
刚坐下,他就催促我父亲:“少爷,快问吧!人哪?”
赵五爷发现了,就忙问我父亲:“怎么意思?不是来看我的?有事儿啊?”
我父亲真怕金顺坏了大事,就故作亲近地说:“没事儿。听说您在这儿高就,特意来拜坊。”
赵五爷乐了,举起双手连拍掌两下,又朝门外喊了声日本话,这才回头骄傲地说:“我讲的是日本语,让丫头给你们上茶。不懂了吧?”
我父亲真忍不住笑了:“五爷,您这是日本话吗?”
赵五爷答:“不纯。正练着哪。我是给日本朋友野村野先生帮忙管点儿事,不学不行啊。”
又对外头喊,“哎,快点上茶呀!”
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也是穿着和服,手端茶盘低着头走进室,将茶具一一摆放到桌上,低声道:“请用茶。”
在谁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金顺高喊一声:“英子!”
喊着就跳起来,拉住那女人的衣袖,又喊:“英子!是我呀!”
那女人躲闪一下,弯腰鞠了一躬,说:“打扰了。”
金顺激动万分,伸手拉住了她,大声说:“你忘了?我是顺子!十多年前,谁跟你发过誓许过愿?谁跟你一块儿给咱老爷当孝子?谁在老爷丧礼上撞破了脑袋流了血?英子啊!你不应当忘记吧?”
那女人呆了,那女人痴了,也可能金顺说的事正闪电般出现在她脑海中,所以一串泪水顺着她脸颊滚落了下来……
金顺就指着我父亲喊:“你看看这是谁?安少爷呀,你带过的小少爷呀!也不认识?”
那女人只是哭,不说话。直到这时,赵五爷才醒悟过来,站起来叫了声:“金顺!那个臭门房啊,我说脚那么臭呢?”
转身对我父亲问:“少爷,怎么着?你是带着这小子来我这儿踢场子的?胆儿太大了吧?”
我父亲也早站起来,解释说:“五爷,别误会。这碰巧了,遇见熟人啦,让他们说两句吧。”
没等赵五爷说话,金顺就高声说:“姓赵的,我不管你仗谁的势,今天我要带小英子走!”
赵五爷一声吼:“休想!来人哪!”
直到这时,小英子才开口说:“少爷,少爷,你快带他走吧!活着能见到你们,我知足了。”
金顺一下子冲上前,扯着小英子手臂,往外走着说:“英子,跟我回家!”
刚到房门口,就遇到赶来的两个武士打扮的壮汉,其中一个照着金顺脑袋迎门一拳,金顺就被击倒在地。接着,那两壮汉冲进来,齐手缚鸡一般将金顺提起来,抓获在掌上。
这几乎是刹那间的事,赵五爷变得凶神似的,对两个壮汉说:“野村社长说了,社长不在我管事儿。把这臭门房关后头去!”
两个壮汉齐声道:“哈衣!”拉着金顺就要走。
我父亲忙喊:“慢着!”
小英子同时跪倒在地,悲惨地说:“五爷,放了顺子吧!我什么事都依了你呀!”
赵五爷说:“你没瞧见,这小子是冲你来的吗?给我带下去!”
我父亲又喊了声:“慢着!”走上前横身拦住了两壮汉。
金顺挣扎着叫:“姓赵的,你杀了我吧,爷们儿死也值了。”
我父亲吼一声:“你住嘴吧!”
转脸冲赵五爷说:“五爷,不看僧面看佛面。金顺是我带来的人,今儿冲撞了您,我替他赔不是。”
说着,一抱拳。赵五爷哼了一声:“抢我的丫头,过分了吧?”
我父亲软中带硬地说:“五爷,您现在改名松井五郎,可还是中国人吧?您大概不知道,我有个大哥,在二十九路军里头当师长,手下人马上万。他就带兵住在丰台,您给我面子就是给我大哥面子,成不成?你给个话。”
在赵五爷犹豫时,我父亲又追了一句:“您那社长野村也不想闹出大事吧?”
仍跪在地上的小英子也哀求:“五爷,我求您了。”
赵五爷突然笑了:“少爷,冲你面儿上,饶他一回。哎,把他轰出去!”
两壮汉架着金顺往外走时,我父亲上前扶起小英子说:“英子姐,你保重。我还会来看你的。”
英子泪眼婆娑地叫了声:“安少爷,你们别管我了,让顺子忘了我吧!”
二十、
金贵和金顺两兄弟来到新街口北大街小院拜访,我奶奶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仍像对待自家儿女一样热情亲切。但是我父亲却紧张得不行,生怕金顺忍不住说出小英子的事,这将会让我奶奶非常着急生气。
所以,当金贵肩扛着一个洋面口袋进院时,对我奶奶说:“大奶奶,给您弄了点儿白面,您不是爱吃面条和包饺子么!”
我奶奶客气地说:“这怎么行啊!老让你破费,眼下谁的日子不紧啊!”
我父亲就没工夫客气,拉着金顺说:“快来,咱俩搬到厨房去。”
刚进厨房他就小声对金顺说:“金顺,小英子的事儿千万不能告诉我妈!千万啊!”
金顺把面口袋放下,挺懊丧地说:“知道。怪我没本事,只能眼瞅着她受苦,真他妈不算个男人。”
我父亲劝道:“来日方长。”
这时,听我奶奶在堂屋门口喊:“哎,安儿,你过来给金贵儿哥俩倒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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