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张中华想不到的事情却是,知书达理、表面文静的那玉洁却有一股东北女子火辣辣的性格。那玉洁的爹娘同样死于日军血洗张家屯子的那次大扫荡,她对日本鬼子的家仇国恨深埋心中。商量婚事时,本家的长辈要求张中华按满族习俗,要用红色喀喇呢花轿、要十辆迎亲骡子车,还要十对牛角泡子灯执事,按旗人官礼来迎娶新娘。
那玉洁姑娘却是一句话拒绝:“他已是国家的人,旧礼全免了吧。”
但是,那玉洁要求张中华穿军装,并且必须把他在抗战中所获得的所有大小勋章、奖牌挂在胸前再来迎亲。
这位老姑娘说:“我要让乡里乡亲都看看,我等他这些年不亏,我等的是个杀日本鬼子立了功的咱东北老爷们儿!”
跟随张中华征战多年一批老部下闻听姑娘此言,个个赞叹。
有的说:“师座,没想到你家乡还有这样刚烈的红颜知已呀!”
有的说:“张将军,你这位太太是要把婚礼办成了乡村里的抗战胜利庆功会呀!”
张中华从此对那玉洁另眼看待,对她的要求样样满足。
婚礼当天,轰动四方,张家屯子人山人海。身穿戎装的张中华与依然穿着蓝布碎花旗袍的那玉洁夫妇俩,来到屯子后荒野大土丘双亲坟前跪拜父母,那玉洁悲恸欲绝,张中华再次垂泪。一排手执美式卡宾枪的士兵,举枪朝天齐射,阵阵枪声比鞭炮声更振奋了故乡人的心。
有人顿时高呼:“不忘血海深仇!”
“打倒小日本!”
现场马上呼声震天。张中华站起来,挥挥手,呼声停下来时,他大声地说:“父老乡亲们!我张中华是这片水土养大的,我身为军人没能守住故土,让父母和乡亲们遭了日本人屠杀,我愧对祖宗!我愧对家乡!我谢罪!”
言罢,扑通一声面对众人双膝跪倒……
那家长辈忙上来搀扶,回身对众人喊:“今儿个是中华大喜的日子,乡亲们回屯子喝喜酒去吧!”
众乡亲久久不散,张中华部下无不落泪。
随同来祝贺的张中华的一位朋友是个随军记者,当天便发了一条消息,新闻标题像是副中文对联:“张将军婚礼别俱风采,野坟前誓约振奋民心。”
新婚之夜更是令人难忘。那玉洁第一次见到了丈夫身上一处处的伤痕,特别是1937年卢沟桥之战在张中华肩膀和腿下留下的几处枪伤,疤痕特别刺眼。
那玉洁用手轻轻抚摸着张中华身上的伤疤,嘴唇颤颤,泪眼盈盈,一下伏在丈夫身上哽咽着说:“我再也不离开你!我死也不离开你哟!”
那一刻,张中华的感觉新鲜如生命之初,一切悲欢离合渐行渐远,只有爱妻的声音若即若离却直入心扉……
他搂住妻子,真诚地说:“一切都过去了,让我们重新开始,跟着我你放心,我也不是薄情寡义的人。”
那玉洁抱紧丈夫,泪如雨下,话音如泣如诉:“从你离开我那天,我就相信你会回来……老天爷呀,你真回来了!阿玛,额娘,女儿等到这一天了!中华娶我啦!”
三十、
人生总是难以预料,突如其来的灾难再度降临我家这个貌似平静的小院。
1947年5月末的一个深夜,全家人都已经熟睡,一阵急骤的敲门声顿时把人惊醒。
我父亲和我母亲赶忙起床披上衣裳,走到院心胆怯地问一声:“谁呀?”
只听门外撕心裂肺地惨叫:“妹妹、妹夫,快救人哪!救人哪!”
那是我母亲的嫂子,我的舅妈的声音。我母亲紧跑着上前下门栓拉开院门,舅妈披头散发地便一头扑在我母亲怀里,哭喊着说:“出大事啦,出大事啦!增贤被抓走啦!”
这时,我奶奶早穿好衣裳站在堂屋门口了,挺镇定地说:“都别急!进屋说话,别惊动街坊四邻的。快,进屋!”
我母亲搀着仍在哭泣的舅妈,一起回到堂屋,还没说话,舅妈就趴在桌子上大声地号啕起来。
我奶奶从脸盆里拧了一条热毛巾,走到舅妈身边,轻抚一下她的头发说:“她嫂子,别哭了,天大的事有咱们全家人顶着。来,先擦把脸,缓缓气再说。”
舅妈接过毛巾,擦了下泪痕,大大地喘了一口气,才略微平静一些。
我母亲便问:“嫂子,怎么回事?”
舅妈又抽泣了两声,这才道出实情:“今晚上都大半夜了,忽然有一辆军车来到咱家。那帮人不说五不说六的,指名就抓傅增贤。我拦着不让带人走,一个当兵的上来就抡我两嘴巴。我就求那个带队的官儿,那官儿说增贤在学校里鼓动学生到南京请愿,上峰让带人审查。我拦不住哇,他们生拉活扯地就把、就把增贤塞车里带走……”
说着,舅妈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父亲忙问:“是警察局么?”
舅妈回答:“不是。说是宪兵三团。”
我父亲闻言一怔神的工夫,只听“哎哟”一声喊,回头一看我奶奶竟然瘫倒在地了。
众人更慌了,被惊动起来的孩子们都吓哭了,连哭着的舅妈都赶紧蹲下来抱着我奶奶掐人中。
我父亲将我奶奶抱到床上躺下,盖上被,叹口气说:“老太太被吓坏了。让她睡会儿吧。”
的确如此,国民党驻北京宪兵三团是个血腥的部队,是镇压北京敢于反抗的民众的急先锋,凡是落入宪兵三团魔网的人就是九死一生。北京人提到宪兵三团,都是闻声色变,我奶奶被吓倒一点也不奇怪。
我父亲说:“大嫂,谁都知道那宪兵三团是阎王殿,傅大哥进去凶多吉少,咱们急是没用的。我看赶紧出去打听打听,托托人,总得想办法救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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