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书房落座,我爷爷三言两言就把今天小英子的事说了,然后问他妻兄:“秉坤,这小德张他再有势力,他再怎么横我也惹了他了。你见识广,你说说下一步我该怎么对付他?”
杨秉坤沉吟片刻,不慌不忙地道出四个字:“能拖就拖。”我爷爷不解:“怎讲?”
杨秉坤再想想,才细说:“如今中国可谓天下大乱哪。江南十三省都宣布了独立,朝廷能控制的地界不过直隶、山西、山东、河南、甘肃等省份,幅员不及革命党啊。不错,袁世凯的北洋军南下平乱,可攻下了汉口之后他就按兵不动了。按外国新闻社的消息说,他在干吗?他也是私底下和革命党谈条件呢。就是这个月初,袁世凯代表朝廷和南边签了合约,南边的条件就是宣统皇帝退位、选举总统、实行共和啊。据我看,这回朝廷是危险哟!”
我爷爷长叹了一声:“唉!我大清王朝应该是气数未尽哪!”杨秉坤摇摇头,接下来讲:“咱们是关着门说,现在是国贼当道,小人得势,咱这大清是朝不保夕啰。”
我爷爷咬牙切齿地说:“可恨这帮国贼!可恨一群八旗败类!可恨这群没有天良的太监!”杨秉坤应声:“对!最可恨的人里头也有太监总管小德张。你知道么?现在袁世凯买通了好几位亲王,又和小德张联合在一块儿,他们在逼宫啊!”我爷爷闻声起身,朝南三拜,嘴里连声道:“宣统皇上您保重啊!宣统皇上您发威呀!”杨秉坤不动声色,一摆手:“哎,妹夫,军国大事,你我无能为力。你坐下,还是说说小英子的事吧。”我爷爷竟已是泪流满面,哽咽着说:“听你这么说,我都没心思了。我觉尔察氏代代忠良,为大清效力,难道太后和宣统帝看不见么?”杨秉坤宽慰道:“我讲这番国内大势,不为别的,正是帮你解决小英子的难题呀。”我爷爷倒愣住了,反问:“天下大事跟个丫头有什么关系?”杨秉坤耐心地一番讲解:“我的大妹夫啊,你想想,天下一团大乱,宫里更是人心惶惶。那个什么赵五爷恐怕是鬼迷心窍,还想帮着太监总管找女人?你琢磨琢磨,就算他小德张真是个假太监,就算他贪恋女色,现在一派乱局中他有那个心思吗?他忙得过来吗?恐怕赵五爷想拍他这个马屁,一时半会儿的还拍不上吧?再说了谁知道三两个月之后咱们这北京是谁的天下呀?”我爷爷想想,愤愤地说:“那就是说,他可能治不了我,我也难报这个仇哇!”杨秉坤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爷爷也就振作了些:“只要我大清基业不倒,便宜不了这帮小人!”最后,杨秉坤说:“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那个丫头找地方躲一躲吧,风头过后再叫她回来嘛。”我爷爷点头称是。
当夜我奶奶把小英子唤到自己房内,递给她一枚银元宝,告诉她:“小英子,老爷让你回通州老家躲一阵子,等消停了我再接你回来。车备好了,今晚就走。这点银子带回家去用。你走了,秀儿会想你的。”
小英子双膝跪地,含泪道:“大奶奶,您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我奶奶说:“起来吧,赶紧上路。没事儿了早点回来吧。”小英子说:“小少爷呢?我没见着他呢。”我奶奶苦笑一下才说:“我没让他知道。秀儿心软,见你走肯定要哭,忍忍吧。”
灯光昏暗,一辆马车驶出了兴华寺街胡同,车内传出小英子嘤嘤的哭泣声。
夜色中,一个人影拦住了马车,车停了。“英子!英子!”是金顺扒着车窗在喊。“顺子哥,你……”英子脸露在车窗回应。金顺惭愧地说:“英子,我枉为男人,没本事出面救你。可你记住,那狗家伙要是真的抢人,我金顺就是丢了这条性命,我也跟他们拼!”英子回答:“我信。顺子哥,你回吧,大奶奶不让别人知道我走的事呢。”金顺大声说:“有事你一定托人带个话儿,我立马到。”英子说:“嗯、你回吧。”
赶车伙计说:“顺子,行了吧?我得赶路呢!”一牵缰绳,马车走了。
金顺停一下,又追车喊声:“英子替我问你爹娘好!”英子的脸上又流下了泪水……
三、
北京紫禁城内一片混乱,政局渐渐失控。
姜桂题、冯国璋、张勋、曹锟、张作霖等握有军权的十五位清廷将领于1月2日致电内阁,誓死反对共和,主张军事抵抗,而清廷内王族也有主张交权保身者。
1月20日,南京临时政府正式向袁世凯提出了“清室优待条件”……而我爷爷觉尔察·崇志对中国政局的重大变故均未能及时掌握,因为他的身边麻烦已经够多了。对于我们的家庭,真正的灾难不是我爷爷因冒死上谏而被免职,却是始料未及的丫头小英子引发的事端。
仍是那个雪后初睛的夜晚,送小英子回家避难的马车已经走到北运河岸边的那条古铎道上了,离她的通州老家那个镇子其实没有多远了。朦胧的夜色中运河上浮起一片雾气,顿时让赶车人刘四有点儿不安。
小英凭窗眺望,对赶车人说:“过了通惠桥还有五里地,就到我们家了。“赶车人挥鞭喊声:“驾!”拉车的马儿就开始小跑了。就在这时,车后面的土路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小英子有点儿害怕了,撩开车帘儿问:“刘大叔,会不会赵五爷派什么人来追咱们来啦?”
赶车人也慌了神,却故作镇定地宽慰小英子:“不会吧。兴许是赶夜路的马帮。”随后喊两声“驾、驾”便扬鞭催马了。
只是转眼间的工夫,七八匹战马便追上了我家的马车,骑马人喊着:“停车!”“给老子停车!”顿时将马车团团围住。
赶车人刹住车,与小英子一起环望四周,立刻大惊失色。只见战马上头骑着的人个个身穿新军军装,肩挎着“盒子炮”,而军帽下摇摆的是长长的发辫。
领头的马上骑的是个管带军衔的小伙子,手中舞着子弹上膛的手枪,在马蹬上站起身吼道:“往哪儿跑!小丫头你跑得出我五大爷的手心吗?小的们,给我拿人!”几个士兵跳下马,立即从车里架出了失魂落魄的小英子。
小英子挣扎着,大声叫:“抢人啦!救命啊!”赶车人上前劝解,骑马的领头管带挥鞭“啪”地一声抽在他脸上,顿时见了血。小伙子狂妄地冷笑:“挡横怎么着?谁敢挡我的横?想找死啊?”同时,一辆轻座马车驶来,停住,车上下来了满脸得意之色的赵五爷。
赵五爷问道:“谁呀?谁找死呀?”
骑马的管带用鞭子指着赶车人:“这个穷赶车的。”
赵五爷笑了:“哎呦!这不是赶车送崇大老爷上朝的刘四儿么,怎么着?你也敢挡我赵五爷的横?”
赵五爷走上前,在仍在挣扎的小英子脸上掐了一把,又说:“丫头,你是跟你们家崇老爷一样,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赶车的刘四手捂着脸上的血,朝着赵五爷跪下,哀求着说:“赵五爷,小英子还是黄花闺女啊,您把她送到太监府里受罪,使不得呀!我替我们崇老爷求您了,放了英子吧!”
赵五爷嘿嘿一笑:“这小妞真是黄花闺女呀,如果不是给张大总管送礼,我还真就先睡了她呢!”
小英子声嘶力竭地喊:“丧尽天良的人,你不得好死!”
赵五爷又走上前,手托着小英子脸蛋儿说:“今儿五爷我舍不得打你。”一挥手,“带上车!回城!”
两个身强力壮的随车大兵生拉活扯地将小英子拖上赵五爷的马车,赵五爷也上了车。
赶车的刘四冲上来,再次哀求:“五爷,发发善心吧!放了英子吧!”一个兵一脚把刘四踹倒在地,随手一枪托咂下去,刘四顿时血流满面。那位大兵临走还骂声:“老不死的!”接着,一干人马呼啸而去。
刘四趴在地上挥手喊:“英子!英子啊!”又伸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老天爷啊!我可怎么向崇老爷交代啊!”运河上的雾气也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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