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接着念:“茶也香,酒也香,十八匹骆驼驮衣裳。驮不动,叫马额,马额马额你喷喷水,喷到格格你的花裤腿!”
奶娘看见了我奶奶,刚要起身施礼,被我奶奶摇手制止。
于是,奶娘领悟了,便笑着又问:“小少爷,还会什么咱们旗人的老歌谣吗?再来一个。”
我父亲想想,一板正经地就念:“格格格格你别恼,明儿个后儿车就到。什么车?红轱辘车。白马拉,白马拉,里头坐着个俏人家。灰鼠皮袱银鼠褂,一对儿荷包小针扎。阿哥阿哥你上哪儿啊?我来格格家相亲啦。格格家吃食没别的,鞑子饽饽就奶茶--”
厨娘笑着一指她的小少爷,接着念:“烫坏你这姑爷的小包牙!”我奶奶也被逗得咯咯地笑。我父亲一回头,大叫一声:“额娘!”
谁也没看见,二院月亮门内,偷偷观望着一切的小英子。她身披厨房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却也流着泪水在笑呢。
我奶奶抱起儿子,亲了一口,才夸奖说:“秀儿,你真是额娘的宝贝儿呀!”
我父亲依在他额娘怀里说:“我也是阿玛的宝贝儿。”“对呀。”“我也是这姨娘的宝贝儿!”
奶娘笑着应声:“对呀,小少爷真懂事儿。”
我父亲又说:“我还是英子姐的宝贝儿。”一时没有人应声。我奶奶放下孩子,无语。
谁也没看见,躲在二院月亮门后边的小英子,不由地将头倚在墙上,满脸写着悲与喜。
我奶奶就打了个岔:“哎,秀儿,你知道咱们满族话伊尔根是什么吗?”
我父亲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奶奶又问:“马额是什么?还有哇,十八匹骆驼是怎么回事儿?那银鼠褂子灰鼠袱又是什么呀?”
我父亲又说:“不知道。”
奶娘就安慰他:“别急。小少爷,好好地读书,长大了呀就全懂了。”
我父亲懂事地点点头:“嗯。”
管家金贵慌慌张张地从门道那边跑进院里,手里举着张《京报》,神色紧张地说:“大奶奶、大奶奶,崇老爷呢?”
我奶奶就问:“什么事儿啊?看你大惊小怪的。”
金贵说:“天塌了的大事儿啊!”
他拍了拍手中的报纸又说:“宣统皇上退位了!大清完了!要共和啦!”
我奶奶一愣神,叨念一句:“什么?完了?”
金贵手指报纸,愕恼地说:“您看看,您看看。报纸上这几个字是什么?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妈吔!谁是鞑虏?难道咱们旗人就不属于中华吗?不成,我得赶紧告诉崇老爷去。”
我奶奶举手一拦,说声:“慢着。”我父亲仰头问:“额娘,怎么啦?”
我奶奶对奶娘说:“你领秀儿先回他屋吧。”
奶娘抱起我父亲走回中院,此时躲在月亮门后的小英子也赶紧地跑回了厨房。
金贵又问:“大奶奶,崇老爷在后院佛堂吧?”
我奶奶说:“嗯。先想想,这事儿该不该瞒着他呀?”
金贵着急地:“瞒?我的大奶奶,皇上退位诏书都传天下了,这种事瞒不了哇。再说了,老爷是咱大宅门的天,大主意得崇老爷定夺呀!”我奶奶又想想,这才松了口:“成。你去佛堂吧。不过别丢了魂似的,天塌不了!”
“您放心,我有数了。”说着,金贵便急步穿月亮门朝后面走去。
我奶奶在前院砖地上走来走去,不安地等待着。许久,才见金贵一个人从中院月亮门走了出来,不时还回头望望。
我奶奶忙问:“金贵儿,老爷呢?他看见今个儿的报纸了吗?知道了吗?他……着急了吧?”
一连串的发问中,金贵没忙着回答,眨眨眼又摸摸脑袋琢磨事儿似的,最后才说:“怪了。大奶奶呀,报纸他看了,什么驱逐鞑虏的话我都说了,可咱们崇老爷硬是一个字没吭。哎呀!怎么回事呢?这不像咱们家老爷的脾气呀?”
我奶奶脸上却变了颜色,顿时堆起了深深的愁容,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大风大雨也见得多了,忠心耿耿多少年了,按说不应该呀。”
说着就往后院走,“不行,我得去看看。”
金贵忙唤一声:“大奶奶!大奶奶呀,我临出佛堂时老爷说了,他要给佛爷再烧三柱香,还交代我任谁都别去打搅他。还有,他让大奶奶您准备好给教书先生的束修,说今儿个就带文秀少爷拜师。”
金贵用手朝东一指,“老爷说了,到借壁儿的内务府同僚管宫里营修的马大人家,让秀儿跟着马家小少爷的专馆附学。”
我奶奶就越发不解了:“让秀儿附学?咱们家又不是请不起先生,开不起专馆呐?”
金贵也说:“是啊,原先也说好了,是请王举人来开专馆的呀。”
我奶奶又说:“我问问他去。”金贵一拦:“别!大奶奶,老爷那脸色儿,我都怕了。您照老爷的话办吧。”我奶奶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约下午四时许,我爷爷带着我父亲站在院里准备整装出发拜师就学了。这爷儿俩装束都十分整齐,都是长袍马褂,连不满四周岁的我父亲头上也戴了一小顶小瓜皮帽。
我奶奶将一沉甸甸的红纸包递到我爷爷手中时说:“二十两,够么?”
我爷爷严肃地说:“心意么。”
俯身对我父亲说:“秀儿,记住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今天起你拜的先生就和阿玛我一样了,你要是读不好书,就得任打任罚。知道不?”
我父亲也慎重地回答:“知道了。”
我爷爷说声:“走。”爷儿俩刚迈步时,打门道那头进来一个留“改良头”的警察,冲我爷爷行个礼就说:“崇老爷,奉上头命令,而今是民国了,让府上各位剪辫子啊。”
我爷爷突然大怒:“放狗屁!我们院里都是大清国的人,要剪辫子你先砍了我的脑袋。别说你了,就是什么大总统来我也不剪!”
那警察苦笑一声:“嘿,崇老爷,这都什么年月啦?”
我爷爷朝南一抱拳:“宣统四年。”
那警察仍不知趣,又多说了一句:“崇老爷,是中华民国二年啦。”
我爷爷一声吼:“滚!滚你个秃驴!”那警察也就灰溜溜地赶紧走了。
内务府“营修马家”也是大宅门,可是书房却有点昏暗。在“大成至圣先师”的牌位前摆放着香烛,烟雾缭绕中景物越发显得有些迷茫。坐在牌位旁的教书先生恐怕六十多岁了,帽头下面最显眼的是一副厚厚的老花镜,还有酒糟鼻子和蝴蝶脸(系爱闻鼻烟所形成的特别黄的两颊),当然先生表情是严肃无比的了。我父亲先是朝“大成至圣先师”牌位跪拜三叩首,又向教书先生再次三叩首。
这时,先生才缓缓道:“起来吧。叫啥名啊?”我父亲回道:“觉尔察·文秀。”
先生又问:“读过什么书哇?”
我父亲再答:“会背《三字经》《百家姓》,还有《千字文》。”
这时,恭敬地站在一旁的我爷爷才礼貌地开口:“先生,小儿尚未开蒙,今后全凭先生教诲。”
先生站起身来,往鼻子里抹了点鼻烟,吸了两下,这才说:“崇老爷放心。在下是光绪十五年中举,未走仕途,专攻理学,绝不会误人子弟的。”
我爷爷便问:“请问先生,小儿蒙昧,不知从何处教起?”
教书先生理一下稀疏的胡须,开言道:“《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那是启蒙,而后讲《大学》《中庸》,进而讲《孟子》《老子》和《论语》上下。崇老爷放心,在下定当尽心尽力。”
此时,我爷爷朝着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声道:“拜托了!小儿就交给您了!”
先生忙说:“不敢当,不敢当啊。”
从始至终,我父亲仍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傍晚时回到宅院门时,我爷爷对守候在门口的管家金贵说:“告诉厨房,弄几个好菜,今晚上给我烫壶好酒。”金贵应声“喳”便疾步着朝中院厨房间跑去了。
晚饭餐桌上果然丰盛,特别有一大盘我爷爷最爱吃的粉蒸肉。菜上齐了,酒烫温了,我爷爷对站在桌旁、门边的忠诚管家金贵以及奶娘、丫头说:“你们都下去吧。”于是众下人退出堂屋,餐桌旁只剩下我爷爷、我奶奶和我父亲三个人。屋门是被最后离开的金贵关上的,一时屋里寂静无声。只见我爷爷摆出四只酒盅,依次斟满了酒,端一盅就朝南举杯一敬,然后泼洒在地上。这样敬、洒了三杯酒。
然后我爷爷朝南跪伏在地,三叩首,嘴中念道:“宣统皇上,臣再拜您一次,臣敬望皇上多多保重!望我大清基业永存!”
起身,将那第四杯酒一饮而尽,饮罢挥手:“吃菜!”
我奶奶轻声叫了下:“老爷。”我爷爷只管斟酒,不回头地又说:“吃菜。”我奶奶低头沉思,不再说话。我父亲仍是呆呆地望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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