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大奶奶、大奶奶”的呼叫声中,我父亲跑到他母亲身边哭着摇晃拉扯,嘴里不停地喊:“额娘!额娘……”
喊声中,我奶奶就睁开了眼,一把抱住自己年幼的儿子,悲切地叫喊:“我的秀儿!我苦命的孩子呀!”
一辆很有身份的轻便马车从兴化寺街胡同口疾驶而来,至我爷爷家宅院门口刹车停了下来。前座赶车人急忙跳下车,拉开了车厢门,车上先下来一位身穿素色旗装的贵妇模样的女人,接着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最后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这女人是我奶奶的亲姐姐、粤海刘家的女主人杨木槿,年约三十五六岁,气度高雅,慈眉善目,她也信佛与丈夫同为居士。女孩是我父亲的表姐刘惠华,而男孩是我父亲的表哥刘惠根,皆为北京西城首富粤海刘家的继承人。两个孩子虽也算是“富二代”,却都穿着极朴素的学生装,表情与母亲都是一样,满脸焦虑、急迫不安。他们匆匆走进院内,站在门旁值班的门房忙向院内高声通报:“粤海刘家大奶奶到啦!”
我奶奶在灵床前猛地一抬头,她姐姐木槿已经飞步跨上了堂屋台阶叫了声:“木贞!”
姐妹俩紧紧拥抱在一起时,我奶奶悲痛地嘶喊:“姐姐,姐姐呀!秀儿他阿玛就这么走了啊!我们孤儿寡母的以后怎么办哪!”
她的姐姐木槿也落了泪,用手轻拍打着妹妹的脊背,抽泣地说:“这是天命。木贞,别太难受了。有我和你姐夫呢,还有咱大哥呢!”
她的哥哥杨秉坤就说:“天塌不了。准备拜祭吧。”
这时,我父亲也奔向刘惠华,扑到她怀里哭了,却不解地叫到:“惠华表姐,我阿玛他是怎么啦?我阿玛为什么不说话?”
刘惠华眼含泪水,紧紧地搂住表弟,宽慰道:“秀儿表弟,你阿玛找老祖去了。你不用怕啊,有你额娘呐么!”
表哥刘惠根拍一下我父亲的肩膀,大声地说:“秀儿,你阿玛是去见佛祖去了。多跟哥拜佛就是了啊。”
站在他俩身旁的刘德绪便合掌念声:“阿弥陀佛!”刘惠根、刘惠华皆随念:“阿弥陀佛。”
堂屋前的院子里,方砖地上站着几乎是全府的男女下人二十余位,都满脸悲切地注视着堂屋里的场面,不时有人拭泪。离二院月亮门不远的花坛旁边,小英子一直跪在地上哭泣着,另一个我奶奶房里的丫头在安慰她。而始终痴情的小伙金顺却站在离小英子不远处,难受、着急却又不敢靠近小英子。
只听小英子不断哭泣着小声地在念叨:“崇老爷啊,我有罪呀,是我害了老爷呀,我害了老爷啊!”
旁边的丫头只能说:“别这样。英子,你别这么说啊。”
我奶奶领我父亲率先跪倒在我爷爷的灵前,抽泣声仍是未停。接着,惠根、惠华就跪到了左右两侧,管家金贵跪在堂屋门边,院子里二十余人呼啦啦跪倒了一片。杨秉坤站在灵床左侧,刘德绪站在灵床右侧,没跪,也是满脸肃穆之色。
众人跪齐了,只能杨秉坤道:“觉尔察·崇志老爷,以身家性命明志,效忠大清,高风亮节,令我等钦佩。给崇老爷,一叩首!”
众人叩首伏地之时,只听得院内哭死一片。
二院月亮门那边,小英子终于嘶哑地大喊了一声:“崇老爷!我有罪!我害了老爷呀!”
杨秉坤未予理睬,高声又道:“二叩首!”
众人的悲泣声中,仍听见小英子在喊:“让我死吧!让我替老爷死吧!”
杨秉坤再喊声:“三叩首!”众人三次以头伏地时,小英子猛地起身,以头向花坛的砖砌的棱角撞去。金顺扑上前一拉,小英子仍是撞破了额头,一缕鲜血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身边的几个男女下人发出几声惊叫:“英子!”
“英子!”
“英子流血了!”
堂屋里,我父亲刚磕完头,转身站起,喊了声:“英子姐!”要往下跑,却被表姐惠华抱住了。
我父亲跳着脚地叫:“英子姐怎么啦?”惠华表姐宽慰他:“没事儿,没事儿。”
我奶奶回头斥一声:“跪下!”他这才听话了。
杨秉坤接着说:“刘大人宣读崇老爷遗训。”
刘德绪手捧一张信笺,先说一句:“崇志只写了一句话,请木贞和遗子文秀听清。这句话是--”
他展开信笺,以深沉语调念道:“我正白旗下觉尔察·崇志一脉,从今日起改为姓陈,此陈乃忠臣之臣也。犬子觉尔察·文秀更名陈君安。”
堂前院内,众人一时愕然。
片刻,表姐惠华含泪搂住了我父亲,叫了一声:“安表弟。”
不错,那个时代早已远去,我以为我爷爷是用生命书写出八旗子弟的民族风骨。
五、
就在我爷爷停灵即将入殓的某一天,兴化寺街出了件奇事儿,过了多久仍是街谈巷议的话题。那天早晨,我奶奶娘家大舅哥杨秉坤和姐夫刘德绪都早早地赶到了,筹备着入殓之事。我奶奶的姐姐木槿陪我奶奶在卧房内说话,表哥惠根、表姐惠华领着我父亲穿戴孝服。杨秉坤是留过洋的知识分子,每天看报,关心时政,爱讨论时局。
他和连襟刘德绪站在头院院心里等时辰,还没忘了告诉刘德绪一桩大新闻:“寿锦啊,听我在报社的朋友讲,那袁世凯当大总统,这里头可是还有猫腻啊。”
刘德绪随便一问:“你听到什么啦?”
杨秉坤有了兴致,就说:“他为什么能顶替孙文当大总统呢?依据是宣统皇帝退位诏书里的一句话,诏书说授权袁世凯组建共和政府。”
刘德绪说:“那还不是皇上的旨意啊。”
杨秉坤冷笑一声,又道:“什么皇上旨意呀?我朋友从北洋系那边得到的消息说,退位诏书里原来根本没有这句话,让袁世凯当总统这句话是他手下亲信篡改诏书后加进去的。”刘德绪只是“嗯”了一声,并无大反应。
杨秉坤反而愤愤不平地说:“这等于总统都是自己封的,这叫什么共和呀?这叫什么革命啊?”
刘德绪沉默片刻,用句佛语回答了他的妻兄:“万法皆空,因定生慧。万象庄严,何惧尘埃?秉坤啊,崇志已乘鹤西去,我等更应淡定。民国不民国,总统不总统,均非百姓衣食,也非大道所在也。人做天看,善有善报。”
杨秉坤叹口气:“哎,那就阿弥陀佛吧。”
正在此时,只听见门外一阵刺耳的军号声,“达达滴滴达达滴滴达--”
两人一愣,院侧站着带孝套的管家金贵喊了声:“嘿!什么人哪?怎么来咱们家门口吹军号啦?”转身出门查看。
兴化寺街胡同里真的出了奇景了!两个穿着定武军军服的大兵,手持飘着红绸的洋号,站在我爷爷家大门前不远的地方,仰着脸鼓足了气息又吹了两次:“达达滴滴达达滴滴达”之后,胡同西口就响起了军鼓声。接是六个穿军装的军鼓手,按行军点打着鼓点,操着正步前进,有一个敲鼓的大兵还甩了两下脑袋后头的长辫子。军鼓手后边是身穿大清七品官服的赵五爷,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儿(拐杖),他身旁跟着的是耀武扬威气势嚣张的赵五爷亲侄、定武军连职管带赵得福。在这爷俩儿后头,两个大兵抬着一个偌大的花圈,也是抬着腿操着正步前进。大兵、洋号、花圈,又加上个大清七品官,热闹异常又不伦不类的队伍,当时就引得胡同里不少邻里街坊跑出院门口看稀罕。
连站街的那个“改良头”巡警都歪斜地敬了军礼,跟在队伍后头说:“邪了门儿啦嘿!崇大老爷面子大了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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