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自豪地:“主编说,我的言情小说还真有读者买账,给我加了点稿费呢!”
我母亲却不满地说:“这年头了,你还写什么言情小说,风花雪月的,糊弄老百姓啊?”
我父亲忙解释:“哎哎!我可不全是风花雪月,处处暗藏爱国心哪!你知道我崇拜张恨水,可人家到重庆抗战去了。我在北京日本人眼皮底下,我写抗日谁敢登啊?再说了,不混两稿费咱们家喝西北风啊?”
我母亲瞧着两个香甜地吃着花生仁儿的女儿,叹气说:“哎!盼着张大哥他们快打回来吧!”
我父亲神秘地说:“快啦!今天在报馆,他们听重庆电台广播说,苏联军队打进了波兰,盟军在诺曼底登陆,从两边进攻德国。这俩大法西斯,德国要是垮了,那小日本的日子还能长吗?”我母亲欣喜地:“真盼那一天哪!”
我父亲问:“唉,咱妈呢?”我母亲回答:“老太太去万善寺了,说是拜佛,我估摸着看惠华表姐去了。”
小院门一响,我奶奶就进了院,急匆匆地对我母亲说:“增启姑娘,快把家里那点儿棒子面拿出来!熬粥!”
院里的小姐妹跑过来,拉着我奶奶喊:“奶奶!奶奶!吃花生仁儿,我爸买回来的。”
我奶奶应付一声:“乖!奶奶不吃。”
转脸又对我母亲说:“快点儿呀!熬棒子面儿粥!”
我父亲忙问:“妈,怎么啦?”我奶奶说:“那庙里断了顿儿啦!惠华她都饿得晕过去几回了,还是硬撑着。哎,安儿,你赶紧过万善寺陪会儿惠华,我待会儿就送粥过去。庙里就剩三五个尼姑了,可怜哪!”
我父亲答应一声,转身疾步出院而去。
我大姐慧娟懂事地跑过来问:“奶奶,我惠华师大爷怎么啦?她病了吗?”
我奶奶抚摸着孙女的脸说:“她是饿得。唉,罪过呀!好好的一个庙,现在是七零八散的,香火也断了,让佛爷罚那些恶人吧!”
万善寺已是一片破败,大殿昏暗,走廊损坏,连庙门前还躺着几个要饭的叫花子,看着就让人心酸。我父亲快步走进庙,几乎小跑着来到惠华法师那间熟悉的僧舍前,推开门时就喊了声:“表姐!”没有人应声,只见惠华法师斜卧在床上,消瘦泛黄的脸上毫无血色,似在昏睡之中。
我父亲走到床前,再轻声唤道:“惠华表姐。”惠华法师仍无动静。我父亲慌了,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又试了试鼻息,知道人还活着,这才试着轻轻地把她身体扶正。就在我父亲抱扶惠华法师的肩膀时,原来握在她手里的一本书便脱了手掉在了地上。轻扶惠华法师睡正之后,我父亲为她掩了掩僧被,这才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那本书。才翻回书的封面,我父亲便惊得瞪圆了眼睛。那不是经书,是一本页已经变色发黄的小说,张恨水所着《啼笑姻缘》。
我父亲看看这本书,又看看昏睡中的表姐,心中五味杂陈,摇头长叹,感触无法言表。想想又无奈,便坐在床边翻看这本自己最喜爱的作品,渐渐读得入了神。“你说,当年樊家树要是和沈凤喜一起离开北京,结果会怎么样呢?”我父亲在恍惚间听到了这样语调微弱但却准确的说话声。
他猛地回头,惊喜地叫道:“表姐!你醒了。你可吓死我了!”
惠华法师仍躺着没动,只是睁开的双眼泛着光,嘴里仍喃喃地说:“会怎么样呢?”
我父亲被感动了,亲切地说:“当然会更幸福。表姐,你知道张恨水先生的书都是大团圆的结局啊。就这本《啼笑因缘》吧,最后樊家树和凤喜不是也走到一起了吗?”惠华法师挣扎着坐起来,微喘着说:“张恨水呀,我喜欢他,也恨他。”
我父亲瞧瞧表姐,忽然问道:“表姐,你今天?你今天怎么变了?不像出家人了?”
惠华法师吃力地伸手从我父亲手里拿过那本书,抚摸着说:“安表弟,我要走了,我要去找我额娘和阿玛去了……”
我父亲慌忙地说:“不不!你别瞎想!表姐呀,无论僧俗,咱们都还算年轻,日子还长呢!不管五百年前和谁同舟过渡,今生今世有缘的人总会相聚。我想,这本《啼笑因缘》一定是当年张大哥给你的吧?”
不料想,一句无意间的问话,竟让饥饿虚脱的惠华法师奇迹般地焕发出精神,脸上不那么苍白,握紧那本旧书微笑着说:“他离开北京前,让我替他收着,说他的命运很像樊家树。进庙的时候,我唯一带来的世俗就是这本书啊!”
刹时间一转念,表情悲苦地将书递给我父亲。我父亲接过书,茫然地:“怎么啦?表姐。”
惠华法师又一次歪着身子虚弱地依靠在枕边,闭上双目说:“你,你替我烧了它吧。”
我父亲把书抱在怀里,大声地说:“不!为什么烧?你此生不再见他了吗?”
惠华法师低声念:“阿弥陀佛。”
这时,只听僧舍外面我奶奶喊:“惠华!粥来啦!”
还有小女孩在叫:“师大爷!师大爷!”
惠华法师的僧舍顿时热闹起来了。我奶奶领着两个孙女,我母亲端着盛满了棒子面粥的砂锅一齐进屋,就让气氛全变了。
我的两个姐姐慧娟和慧媛进屋就跪到床前,拉着惠华法师的手,连声喊:“师大爷,别睡了!”
“师大爷,我奶奶做的棒子面儿粥,可香啦!”
惠华闻声早已睁开眼,用力挣扎坐起,尽量努力大声地:“二姨,您,您何必?粮食留给孩子啊!”
我母亲就说:“有!还有哪!惠华法师,您可得多保重啊!”
我奶奶忙着拿碗盛上粥,端到床边,用勺子喂到惠华法师的嘴边,心疼地说:“你是饿伤了。来,喝一口!”
惠华顺从地呡了口粥,我奶奶又盛一勺再喂她,众人都静静地看着。喂到第三口粥时,惠华法师落了泪,喝下粥后说:“二姨,佛祖保佑您呀!”
我奶奶却说:“你见外了啊!惠华,再怎么说你也是正白旗下粤海刘家的闺女,是我亲姐姐的女儿。日本人作践咱门中国人,不是亲戚咱们也应当互相帮忙啊!别多说啦,快喝粥缓缓劲儿,这庙里全靠你呐!”
我大姐慧娟就问:“哎,师大爷,庙里的人哪?我认识的师父、师大爷们呢?”
我母亲也忙说:“对对!快叫庙里的师父过来,一块儿喝点儿粥!”
话刚落音,门外恰巧就有人喊:“师父!师父!”
接着两位本寺尼姑走进门,先礼貌地向我奶奶施礼问候:“杨居士,您到了。”我奶奶回礼:“阿弥陀佛。”
两位徒弟这才欣喜地对惠华法师说:“师父,有位施主给本寺送粮食来了!”
惠华法师一喜:“谁呀?”门外男子应声:“我。”随即手提半袋粮食进了屋。
我父亲惊讶地叫声:“傅大哥!”
傅增贤应了一声,马上朝着我奶奶和惠华法师说:“亲妈,惠华,我来晚了,真对不起啊!前两天我妹妹增启就说了,万善寺断了顿儿,还说这儿也是宗月大法师的家,让我务必想法子接济。现在弄点粮食不容易,真来晚了,请亲妈、惠华谅解!”
我奶奶高兴地:“大善哪!救僧如供佛,他傅家大哥,你这大学的老师懂道理呀!”
我的两个姐姐跑过来喊:“大舅!大舅!”
傅增贤抱起小的亲昵地说:“你们也饿不着,我们正设法弄批粮食过来呢!”
惠华法师这才说:“多谢傅施主了!本寺一定在佛前为贵校祈福。”
两位尼姑问:“师父,这粮食?”她们师父果断地:“收下。先均出一半来熬粥,救济咱们寺门外的穷人。”
“是。”
两位尼姑答应后抬着粮食口袋离去。
我母亲赞许地对傅增贤说:“哥,你真棒!咱万善寺有救了。”
我父亲举一下手里的书,对惠华法师说:“表姐,这个呀,我替你收着了,绝对丢不了。”
我母亲好奇地问:“什么宝贝书哇?”
我父亲闪一下给她看看,便将书掩人怀中。我母亲仍是目瞪口呆,轻声道:“张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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