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含哭得连站都站不住,最后是纪堇年抱着她回病房的。
住院第二天,苏含就大出血了。
他们尽了一切努力,可还是没能保住这个孩子。
引产那天,纪堇年在产房陪她,打了催产素,孩子很快就生下来了,是个很小很小的小女孩,已经是成形的模样了,小鼻子小嘴巴,小胳膊小腿,她生下来时还会动,可动了几下,便不会动了。
纪堇年眼睛都红了,死死地抱着苏含,不让她看孩子。
她在他怀里失声痛哭,可那是她的孩子!在她身体里足足和她在一起了五个月的时间,孩子动一下,她都能清楚的感知到。
她本已做好了迎接新生命的准备,却这样猝不及防地失去了。
出院后,苏含情绪很差,经常崩溃大哭。纪堇年给她找了心理医生,可她拒绝和任何人接触,整日把自己隔绝在房间里。
曾经那个温柔可爱的女孩子,变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女人。
苏含把失去孩子的原因归咎到自己的身上,她恨自己无能为力,也恨自己的粗心大意,为什么她没有早一点发现,如果她早一点发现,是不是就可以挽留住那个孩子?
纪堇年尝试和她沟通,可每当他朝她靠近一步,苏含便抓起手边任何能抓起的东西,往他身上砸!
她心里痛苦,他也是同样,只是他素来是个情绪控制力极强的男人,无论苏含对他做什么,或打或骂,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苏含恨他对失去孩子这件事的无动于衷。
他的沉稳,冷静,都成了她发泄埋怨的理由。
那晚纪堇年端了汤进房间,苏含用力打开他的手,汤碗翻倒,滚烫的热汤洒了他一手都是。
皮肤顿时就被烫红了一大片。
苏含看着,指甲狠狠地抠进手心里。
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第一时间是拉着她的手检查着:“烫着哪没?”
苏含的心猛地一抖,身体晃了晃,想靠近他,却终究没了动作。
那天之后,苏含便没有再哭了,只是情绪依然很低落,不愿意出去见人,也不愿意与人沟通。
纪堇年每晚抱着她睡觉,她也不会给予任何回应,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那段时间偏偏是义煊最忙的时候,纪堇年每天都要在公司忙到很晚才能回来,他叮嘱杨姨一定要好好照顾好苏含,如果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
有时纪堇年忙到很晚回家,苏含已经睡了,依然是背对着他的方向,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被子也不好好盖。
纪堇年上了床,给她盖好被子,从背后抱着她:“宝宝。”
她身体很轻地颤了一下,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睡梦中身体本能的反应。
第二天早上,苏含还在睡,纪堇年赶着回公司开会,他换好衣服,出门前吻了吻她的额头。
他离家的时间越来越早,回家时间却越来越晚,除了早晚例行的吻别外,他们已经没有了交流。
有天苏含自己坐在家里,神情空荡荡地望着小区外的花园,她看见一辆豪车停在路边,里面出来一个打扮得很贵气的中年妇女。
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刚上小学的孩子,她走到车窗边,把脸凑过去,男人吻了吻她,孩子朝他挥手再见,一家三口都很幸福。
苏含看着,唇边不觉地笑了笑。
可女人刚走没多久,男人从车里出来了,倚在车旁打了个电话,不过十分钟,马路另一边窜出来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肤白貌美腿长,不过二十出头,大学刚毕业的样子。
男人也同样吻了吻女孩子的脸颊,为她拉开车门,小心地呵护她坐进车里。
苏含突然感觉无比的恶心。
她冲进厕所,用力地呕吐。
撑在水池前清理唇边的呕吐物时,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
她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照过镜子、打理过自己了,镜子里的人根本不像是二十多岁的样子,面色苍白虚弱,以往白嫩的皮肤和明亮的眼睛也失去了光泽,变得死气沉沉,像极了那些四五十岁家庭不幸满脸怨气的中年女人。
这样的自己,连她都觉得厌恶。
估计他也厌恶了吧。
晚上纪堇年六点多便回家了,两人面对面坐在饭桌,那是他们失去孩子三个月以来,苏含和纪堇年主动说的第一句话:
“最近公司很忙?”
纪堇年拿筷子的手顿了下,抬头看她。她没有和他对视,脸上的神情很淡,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正平静地把一块炒蛋夹进碗里。
“你……”纪堇年刚要开口,放在一旁沙发的电话响了。
他还没来得及接,叫嚣的电话铃声像是触动了苏含脑子里那根最敏感脆弱的神经。她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冲过去拿起他的手机,气势汹汹地质问他:“谁给你打的?!”
她甚至没有看来电显示,按了接通键,很大声地问对方是谁。
来电人是刘明,原本只是想提醒一下纪堇年明天的工作安排,被吓得连说了几声对不起打错电话,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没得到对方回应,心里的预感也没得到证实,苏含像疯了一样抓着他的手机,翻他的通讯记录和聊天消息。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不是她想的那样!
一定是藏在什么别的地方,一定是!
苏含想起什么,转身要往二楼书房冲,被纪堇年一把拉住胳膊。
他沉痛地喊她:“小含!”
苏含脚步一滞,死死抿着唇,缓缓地,眼睛开始泛红。
“你放开我!”
纪堇年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想把她扯进怀里,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奋力在他怀里挣扎,失去了所有理智,声嘶竭力地冲他吼:
“你放开我!”
“你还回来做什么?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对啊,你一定很厌恶我了吧!没关系!反正我也很厌恶我自己!”
“你为什么还要管我!你不是一直都有喜欢了很多年的女人吗?你不是跟我说你一直很喜欢她吗?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和那个女孩子很像是不是?!”
“你走啊!反正我们也不是因为真心喜欢才结婚的!现在孩子也没有了,你也根本一点都不难过,我们离婚好了!”
纪堇年抓着她的手忽然松开了。
他目光沉痛,唇角艰涩地扯出一个很难看的弧度:“这是你的真心话?”
苏含心底猛地一痛。
不是的!那不是她的真心话!
那只是——
那只是——
可她说不出来!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纪堇年问她:“你要我走哪去?去找我的白月光?”
他沉默悲伤地看着她,她亦是。
过了很久,纪堇年转身,径直走出了家门。
大门“砰”地被合上。
苏含呆怔地站着,身体像被抽掉线的木偶,没有动作。
过了几秒,她冲上二楼,推开他书房的门,找到柜子最底层的小抽屉,将那些信封全都倒了出来。
她紧抿着唇,随手抓起其中一封,刚拆开信封,一张照片却从里面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她脚边。
看清照片的那一瞬,她整个人猛地一颤,开始放声大哭。
照片里的女孩子站在阳光底下,梳着长长的马尾辫,身上穿着干净的校服,笑得眉眼弯弯,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又傻又土的剪刀手。
那是她自己啊!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这样——
为什么不是他出轨喜欢上了别人,又或是他对她一直以来的包容,都只是因为另一个人,那样,她就可以不用那么内疚,可以找到怪他的理由了啊!
手机一直在响,屏幕闪烁着纪堇年的电话。
可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她失声痛哭,眼泪砸在屏幕上,溅开一圈透明的光斑。
铃声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停止了。她以为他终于要放弃了,毕竟她刚才对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做了那么多伤害他的事,他肯定讨厌死自己了吧。
也是啊,她现在的样子,还有什么值得别人去喜欢?
就连她也讨厌她自己啊。
苏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用力地抽动。
过了会儿,电话重新响起。
是那串熟悉的,“爸爸”曾经的号码。
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握住,指甲陷进去,狠狠一揪。
苏含潜意识想到什么,心里更加痛得难以言喻。她抓起手机往楼下跑,想要去找他,在拉开大门,接通电话的一瞬,门外男人的声音与电话里的声音融为了一体。
纪堇年站在外面,手里拿着那只老款的诺基亚,很淡地对她笑:“我来找我的白月光了。”
苏含怔怔地看着他,脸上挂着泪痕。
然后,她径直扑进他的怀里。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会是你……为什么你一直不告诉我……”她在他怀里哭得发抖,“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那些话我也不是真心的……对不起……”
纪堇年紧紧地抱着她,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现在的样子……你一定很讨厌我吧,你一定讨厌我了吧……”
几个月以来心里积聚的郁结终于在这一刻打破,苏含被他抱在怀里,流着泪说:“你是不是也在怪我,怪我没有好好保护好我们的宝宝?可是我真的很想和你生一个宝宝啊,是我不好……我把我们的宝宝都弄丢了……”
提起他们失去的那个孩子时,纪堇年很轻地抿了抿唇,眼眶有些泛红。
那时,苏含才清楚地意识到,他是她的丈夫,是他们未能出世的孩子的父亲,同时他亦肩负着公司上下数千员工家庭的生计,他习惯了身上的责任重担,所以更多的时候只是默默一个人忍受消化。
但这并不代表他心里的痛就会比她少上半分。
纪堇年亲吻她满是泪水的眼睛,声音哽咽:
“傻瓜,你就是我的宝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