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含扑过去咬他:“你怎么越老越不正经啦!”
纪堇年敛了嬉色说:“没有。你呢?”
苏含摇摇头,“我也没有。”
过了会,苏含又问:“那要是有下辈子的话,你还想和我在一起么?”
纪堇年似乎有几秒若有所思,苏含不乐意了:“还要想呀,老婆大人的问题都是有标准答案的!”
苏含在他怀里晃啊晃的,纪堇年差点没站稳,向后用力撑了一下江边的栏杆才撑住。
他怪嗔地看她:“别乱动,要抱不住了。”
苏含也知道自己现在的体态跟少女时期没法比,于是乖乖地在他怀里待着不乱动了。
过了会儿,她看他额头冒了点薄汗,她身边一时没有纸巾,便用自己的手心去给他擦,心疼地问:“你累不累呀?”
这次纪堇年没隐瞒,“累。”
苏含正想说什么,纪堇年说:“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和你在一起。”
“不过下辈子,换你来守着我吧。”
苏含怔了怔,忽然鼻尖很酸。
“好。”
结婚第三十年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已长大成家。
女儿出嫁那天,苏含看着纪曦挽着纪堇年的臂弯,郑重地交付给了那个女儿即将要共伴一生的男人。
苏含在下面泣不成声,纪堇年的眼眶也有点红。
两人在孩子的婚礼忙忙碌碌了一整天,晚上到家时已经很累,却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苏含突然说:“堇年,我们看看dv吧。”
纪堇年也说:“好。”
苏含一直以来都有拍摄录影的习惯,一直记录着两个小家伙从出生那天的成长,开始的时候他们只在襁褓里,还是很小很小的一只,刚出生的时候脸蛋儿皱巴巴的,五官都挤在一起,像只缩了水的烧饼,一点儿也不好看。
后来孩子渐渐长开了,乌溜溜的眼睛像两颗黑玉葡萄,小小的鼻子和嘴巴,胳膊和腿都肉呼呼的,像一截截粉嫩的白藕。
那时孩子刚开始学走路,纪珩学东西要快一些,等纪珩已经能稳稳地走上几步的时候,纪曦还走得很踉跄,一言不合就啪叽一下摔在地上。
有次摔倒了,纪曦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纪堇年走过去把她举高高,纪曦一下子便不哭了。
苏含在一旁拍着视频,哈哈大笑,纪堇年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啧啧,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你亲生孩子。”
她的声音从视频画外传进来:“什么我的亲生孩子,你也有份的好吗!”
孩子上学前的那段日子是最依赖父母的。那段时间父母便是他们全部的天地,饿了要父母喂,哭了要父母抱,睡觉也要父母哄着。
直到孩子长大上学了,从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渐渐地,那个总是什么事都要依赖他们的孩子长成了一个成熟的大人,不再整日陪在他们身边了,很多事也不再愿意和父母分享,偶尔他们多唠叨几句,还会嫌他们太烦。
再后来,孩子有了能够陪伴自己走完下半生的另一半,从原生家庭里脱离出去,各自独立成家,他们的生命里又只剩下最初紧紧相依的彼此。
有人说,生命就像一条大河,年轻时是上游奔流的疯狂,追求名利光鲜,追求至高无上的荣耀,也追求轰轰烈烈的爱情。
时间从未等过谁,眨眼之间,他们便已携手度过了数十年的光阴。
曾经年少时的疯狂与冲动已然褪去,奔流的大河逐渐归于下游河岸的淡泊宁静,往事皆已如云烟飘散,重要的只有彼此一日复一日平淡安静的相守。
生命终有尽时,人年纪大了,死生早已看淡,剩余每一天的相伴,都像是从上天那里偷来的时光。
金婚纪念日那年,苏含背着纪堇年给他准备礼物,因为是惊喜,不想被他发现,苏含便趁夜晚纪堇年睡着了,悄悄地爬起床做。
可夜深露重,她身体本就不好,抵抗力很差,染上了风寒,没几日便开始咳嗽发烧,引发了病毒性心肌炎,最严重的时候已经休克过去。
纪堇年站在icu外,签下医生递来的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庆幸那次他把她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医生跟纪堇年说,之后苏含的饮食起居必须很小心地照顾,任何一次细微的感冒,都有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出院那天苏含的身体还很虚弱,她却坚持要出院,医生护士百般劝阻,可谁也拦不住她。
只有纪堇年知道,她是为了他们的五十年之约。
出院第二天,纪堇年便订了机票,和她去了三亚。
机程不长,可她身体太虚弱了,一上飞机便倚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直到飞机落地她才揉揉眼睛醒来,仿佛还像当年那个迷糊的女孩子一样:
“哎呀,我怎么又睡着了。”
纪堇年替她将微乱的发丝捋至耳后,温柔地看着她:“可不是么,几十年过去了,某人都还没改掉睡觉往人身上流口水的习惯。”
人年纪大了,眼睛便也不太好使了,苏含眯着眼睛在他衣领上找了一圈,气呼呼地拍了他一下:“你又骗我!我才没有流口水!”
纪堇年笑了笑,想起当年在他怀里睡觉的那个小丫头。
那年她才八岁。
时间真的过得好快。
两人还像当初那样,牵着手在沙滩上漫步,那天他们去了天涯海角,苏含牵着他的手在那块大石头的脑袋上摸了摸,笑嘻嘻地说:“我们来还愿啦。”
纪堇年看着妻子,眼里满是温柔。
那一天过得很快,其实纪堇年很害怕苏含会体力不支,可那天她却异常精神,还和他去了趟三亚湾看日落。
那是他们当初为海洋公园拍摄宣传片的地方,那时她也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和他走完了这一生。
直到夕阳下山,苏含对纪堇年说:“堇年,我累了,我们回家吧。”
回去的时候,苏含已经累得快要走不动了,纪堇年扶着她,一步一步让她躺到床上。
纪堇年紧紧握着她的手说:“我去喊医生来。”
他正要起身,苏含却攥住了他的衣摆。
她指了指床角那边的柜子,在最下一格。
“你打开,看一看。”
纪堇年走过去拉开柜门,忽然就没忍住眼泪。
那是当年他送给她的小模型,一栋两层高的小房子,外面是种满山茶花的小花园,老树上挂着秋千,秋千上边坐着一个很小的女孩。
可那里面的小女孩再也不孤单了,她有了疼爱她丈夫,有了一对可爱的儿女,又有了女婿和儿媳,有了小小的孙子和孙女儿。
苏含躺在床上,很虚弱地对他笑:“这是我亲手做的,我做了好多好多天呢……你也不夸我一下……”
纪堇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像是想要握住她生命里最后的流沙。
他声音颤抖:“我去喊医生。”
苏含却摇摇头,其实她身体的情况即使医生不说,她也已经很清楚。
“我只想和你单独在一块儿,我还有话想对你说。”她说。
纪堇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坐到床边,把她扶起来,抱在怀里:“好,你说。”
她说:“纪先生,和你在一起,被你爱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很幸福。”
“谢谢你让我成为你的另一半,让我陪你走过了这一生。”
“这辈子遇见你,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她越说,纪堇年便越是泪流不止。
他又何尝不是呢,成为她的另一半,和她在一起这数十年的光阴,她带给他一对可爱的儿女,一个温馨的家,他每一天亦过得很幸福。
苏含动了动手,想摸摸他的脸,可她实在太累了,累得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纪堇年握住她的手,放到脸颊边,轻轻地摩挲。
她的眼中盈满泪雾,唇边却是笑着的:“好舍不得你……可我还是要自私地先走一步了。”
“这辈子……为了我,为了这个家,真的辛苦你了。”
“你要跟我拉钩钩,我们……下辈子再见啦。”
他一生都宠着她,护着她,很少有不听她的时候。可这一次,是他唯一一次不想听她的话。
他还舍不得她,不想让她离开。
仿佛只要他不去和她拉钩钩,她就还会再陪他多一点时间。
可他终究是拗不过她的。
缓缓地,纪堇年将自己的小拇指与她的缠绕在一起,声音沙哑:“嗯,我们拉钩钩。”
她看着他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淡淡地笑了,指腹滑过他无名指上那枚玫瑰金的戒指。
时间像电影被按了倒退键的画面,一幕幕在她眼前回放:想起那时他们酒吧的重遇,她醉眼迷离地对他说,我会负责的;想起他送她上学,背她涉水走过学校的地下通道;想起在ktv里,他玩笑般地说,才不想做你哥哥;想起那天她生日,他稍红的脸颊和略略跑调的歌声;想起他微垂的眼眸,说他有个喜欢了好多好多年的白月光;想起他连壳扔到碗里的蛋花;想起校园里她第一次主动牵他的手,他眼里含笑的目光;想起那天在珠宝店里,他眼里笑意清朗,说,行吧,那就嫁了。
想起那年她八岁,懵懂地问他,纪哥哥,爱是什么呢?
他对她说,你还小,等你长大自然会明白的。
谢谢你纪先生,是你让我明白,爱一个人原来是如此美好的事。
那我们就约好,下辈子再见啦。
下辈子,换我来守护你吧。
就如以往数万个彼此相拥而眠的夜晚,他拨开她已经银白的额发,在她额间落下轻柔的一吻。
“晚安,我的小姑娘。”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结了,再次感谢大家。
最近晋江推出了个完结评分,喜欢的小天使就顺手给我一个五星好评叭。
新书《未婚妻你是魔鬼吗》没有意外会在元旦期间开。
那么,我们明年再见啦,爱你们啾咪(づ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