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含对他咧了个很灿烂的笑容:“那我不客气啦!”
冬天.衣服穿得厚,苏含怕吃东西时酱汁不小心沾到衣服,便把脖子上围着的一圈长围巾取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圆领的针织衫,围巾拿掉后,颈脖锁骨那片地方空荡荡的。
项链没了。
纪堇年想起方才病房内,何玉芬提起纪澜生时,苏含神情一闪而过的黯然。
他向来心思细密,又怎么会品不出那一丝情绪变化的含义。
纪堇年不带情绪地收回目光,不加言语。女孩子正胃口大开地吃着鱿鱼串串,酱汁染得她的嘴唇粉莹莹的,腮帮子塞得鼓鼓地嚼着,唇边沾了点儿孜然粉。
纪堇年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喏。”他指了指自己唇角同样的位置,“沾东西了。”
苏含愣了下,用纸巾去擦,发现确实脏了一小块儿。
她冲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肚子饿啦。”
纪堇年淡淡弯了下唇,“饿了就多吃点。”
“嗯!”
她吃得很凶,一串接一串的,险些被呛到,猛咳了几声,纪堇年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吃慢点,我又不跟你抢。”
“咳……”苏含将手里最后一串鱿鱼咽下去,心满意足地笑着说,“太好吃了。”
虽然她极力隐瞒,他却看穿那笑容里有一丝勉强。
纪堇年打开粥碗的盖子,沿着桌子推到她面前:“那些太油腻了,喝点粥吧。”
苏含来者不拒:“噢,好啊。”
粥是生滚好的,打开时热气腾腾地往上窜。病房内灯光柔暗,氤氲白汽染着橘色灯光,像是一团团刚织出来的橙子口味的棉花糖。
苏含用勺子舀起一勺,放到唇边轻轻吹。
粥很烫,她喝得很慢,纪堇年坐在一旁耐心陪她。
许是水蒸气的缘故,女孩子乌溜溜的眼睛也逐渐染上了一层湿润水雾。
她一勺一勺慢慢地喝,眼眶却越来越红,然后她轻轻吸了吸酸涩的鼻尖,眼泪不受控制地啪嗒掉进粥碗里,委屈地抽噎起来。
纪堇年不语,抬手在一旁拿了纸巾给她。苏含却摇摇头,没有接。
夜晚安静,室内柔和的温度弱化了人心的防线,叫原本白天还故作的坚强溃不成军。
苏含想起苏忠民在病房外说的那些话。说她母亲活不长,骂她是赔钱货,见死不救又无情地骗走她母亲的救命钱,这一切的屈辱和委屈,此刻都像是崩塌的山峦般爆发了出来。
她到现在都还不敢相信,那个是她爸爸的亲弟弟啊,就算不是血缘至亲,可妈妈这些年也帮过他吧,怎么能恶毒到如此地步?
女孩子无助又委屈地掉眼泪,嘴里含着一口粥,含糊不清地呜咽道:“我只是觉得……小叔他……他怎么能这样呢……”
“我清楚,小叔他没有义务非得给我妈妈捐肾,也没有人有义务要帮我……可当小叔拿了钱,真的一声不响就走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好心寒……他分明知道这是妈妈的救命钱,我们家出不起多少个十万,很有可能他这样一走,我妈妈就没命了。”
“可他依然还是走了,甚至还关机不听我的电话。”
“他怎么能这样呢……我妈妈当他是一家人啊……他真的太过分了……”
苏含用手背胡乱地抹着眼泪,小脸哭得花花的,满是泪痕。嘴巴里还塞着一口吃的,呜呜咽咽的样子看起来可怜又有些莫名的可爱。
她抬起脸,泪眼汪汪:“对不起纪哥哥,明明是我家里的事,却总是麻烦你。”
“我是这样,我弟弟的事是这样,我妈妈的事也是这样。”
“我……”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麻烦。”纪堇年安静打断她,“钱的事,你不要担心,这些是小事。我朋友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一定会尽全力的。”
“阿姨知道你的孝心,也一定不舍得那么早抛下你离开。”
“所以这段时间你要坚强一点,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好吗?”
苏含听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用力点点头。
饭后收拾好东西,苏含在床上躺下,纪堇年帮她掖好被角,正准备抬手关灯,苏含却轻轻拉住他袖口。
他垂眸看去,女孩子眼里湿漉漉的,光色微澜,有一点哀求的意味。
想起她曾经跟他说过她怕黑的事情。尤其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在医院守着何玉芬不肯回家,陌生的环境更是睡得不安稳。
纪堇年坐在她床边,轻轻拍了拍她身前厚厚的被子,温声说:“别怕,我在这里。”
男人的手肤色很白,肤感极好。五指与手背连接的关节处凸起分明,带着男性独有的力量感。
指甲修剪得十分干净平整,手指颀长,淡粉色的指端底部有着一弯奶白的月牙弧度。
苏含莫名想起病房里,纪堇年便是如此有力而安稳地握住了她母亲的手。
那颗不安害怕的心,就像是这样被温柔地握在了手心里。
沉默半刻,她眼巴巴地望着他,问:“纪哥哥,我可以牵你的手么?”
这话听着似乎过分亲昵,此刻却不带任何男女之间的情意暧昧。
她只是太害怕,太不安,也太累了。而他的手看起来那样温暖有力,像是坠落深渊前能够紧紧抓住她的最后力量。
他总能给人一种绝对的信任感——他绝不会将她放开。
她只是单纯地想要,被这样一只手握着。
男人面容依旧平静,目光清浅地在女孩面容流淌半秒,淡淡开口:“嗯,可以。”
他的手就放在她床边,掌心微微摊开,似是在等待她。
得到他的回应和许可,女孩子对他温暖地笑了笑,漂亮的大眼弯出柔软的弧度。
然后她的小手慢慢从被窝里挪出来,轻轻牵住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