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肩膀被他轻轻按住,视野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男人沉润的嗓音稳稳滑入耳畔,温柔安定。
“我在这里。”
“等你睡着我再离开。”
“……噢。”
苏含忽然就不闹腾了,乖巧地落回床上躺好。隐隐约约地,她嗅到被子有点浅淡好闻的松木香味。
她想起那只颀长有力的手,隔着棉被温暖的怀抱,是陌生而黑暗的房间内,无法言说的安全感。
※
第二天早上苏含醒来,外面天光微微亮,灵金色的晨光穿过百叶窗,投在病房的白瓷地板上,明暗分隔。
昨夜竟然一夜无梦。她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有睡过那么安稳的觉了。
苏含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透过门口的横条相间的磨砂玻璃,看见纪堇年站在外面。他昨晚似乎没有离开,一直守在病房里。
站在纪堇年面前的是他外国的医生朋友,两人正交谈些什么。男人俊挺的侧颜微凝,食指微弯扣在下唇处,思索,听着对方分析。
苏含第一反应以为是何玉芬病情又恶化了,连鞋都来不及穿,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吧嗒吧嗒地跑出去。
拉开门,那位医生正跟纪堇年说:“现在大致的情况就是这样。”
苏含着急问:“怎么了?是不是我妈妈她——”
“别紧张,是好消息。”纪堇年见她出来,对她淡淡笑了笑,“配型成功了。”
苏含一愣:“你是说——”
医生说:“纪先生在国外留学时做过器官捐献志愿登记,很幸运,他与你母亲肾型匹配。”
所以他的意思是……
纪堇年要为她母亲捐肾?
苏含一时怔住了,丧失了全部的反应力和动作,呆呆看着眼前神色温和如常的男人。
她不敢相信,那是要活生生从自己身上割掉的一个器官,他怎么能……如此的坦然?
即使医学上认为一颗肾脏足以满足人体正常的生活需求,可从长远来看,**捐肾对人体造成的损害是不可逆转的,单肾的负担必然要比正常人更重,倘若日后保护不善或出了什么意外,他也再无另外一个健康的肾脏可供使用。
像苏忠民那样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在关系生命健康和切身利益前,人性最丑恶的一面都暴露无遗。
可眼前这个男人和她非亲非故,他却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手术,仿佛只是吃饭睡觉那样简单平常地说要为她母亲捐出一颗肾。
苏含怔然摇头,眼泪溢满眼眶,喃喃地说:“不行的……这样不行的……”
纪堇年以为她是在担心手术问题,便说:“国内政策确实不允许非近亲进行**移植,但我们可以尽快安排去国外进行手术。”他见女孩子眼睛红红的,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温声说,“阿姨她不会有事的。”
苏含更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母亲有救了,她比谁都开心。可同时,巨大的愧疚感也随之涌上心头。
她凭什么那么自私地要求他为她母亲捐出一颗肾呢?她欠他的已经太多了,他帮她的,帮她弟弟的,又连夜安排转院请专家会诊,为她母亲的病劳心劳力,这些已经足够了,对于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来说,他愿意这么不留余力的帮她,真的已经足够了啊。这些,她都已经还不清了。
可现在……她到底凭什么啊……凭什么要他好好的,为她摘掉一颗肾?
苏含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泣不成声:
“纪哥哥,你不用这样的……为什么呀……你凭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万一手术失败了,你以后要怎么办……我们又不是什么关系,你干吗要为了我牺牲自己的健康……”
“凭什么呀……”
她不知道,她难过的时候说起话来总是毫无逻辑,断断续续的,要人听得很费力才能听得明白。
可他早已习惯了。
纪堇年说:“小含,我很健康。一个健康的人捐出一颗肾不会怎么样的,对我以后的生活也不会有影响。”
苏含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直摇头,喃喃地说:“不行的……这样不行……”
在母亲出事的时候,她就详细了解过手术的各项风险,她很清楚,肾衰竭晚期病人只能够依赖终生透析,纵使他愿意为她母亲捐掉一个肾,可牺牲他一辈子的健康,至多也只能给她母亲多换回十多年的寿命。
她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因病离世,可她也不能自私到,坦然要求他无条件付出那么多啊。
她哭着,极力想要找寻别的办法:“医生说,你和妈妈的配型不高,术后仍有可能出现排斥反应……或者我们再等等,说不定会等到合适的肾.源呢?”
苏含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其实她心里清楚,那么短的时间,几乎不可能再找到合适的肾.源。
可是,可是……如果不是他,或许她心里的愧疚就不会有那么深。
纪堇年用指腹抹掉她脸颊的眼泪,明明他才是即将要上手术台的那个,现在却反倒要让他来哄着她。
“不管多合适的肾.源,术后几乎无法避免排斥反应。但只要有一线机会,我都愿意去尝试。”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