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不考虑自己，也得考虑维护这层关系吧？”
朱祁钰放下奏疏，示意他们坐下，笑道：“勋贵强不强，不看当代，而看后代。”
这些老臣，更是景泰朝的定海神针。
朱见渝也认为这样。
没过几天，就传来朝鲜督抚罗绮病逝的消息。
“盛唐之盛是玄宗，败也是玄宗。”
“项忠有野心很正常，他这么大功劳，该有野心，也该狂傲，也该试探中枢！”
果然，四月份就送来捷报，王越已经拿下暹罗全境，并在进攻阿瓦的路上，阿瓦和麓川遣使来投降。
送走年富，朱祁钰心里着急，这一代老臣快落幕了。
朱祁钰抓住他的手，满手都是血渍。
“老臣总觉得这国企呀，经营者只会往自己口袋里装钱，中枢赚不到多少钱。”
他也是身子骨不好，经不起奔波，所以就在京中养病，死在京师，也算可以了。
朱祁钰让他们继续看奏疏。
“摆驾，去太傅府！”
朱祁钰看向四个儿子：“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复杂。”
“能得明君恩遇，又位极人臣，老臣死而无憾。”
“如今朝堂上，有年富、项忠、韩雍、耿九畴、白圭、王复之才，可暂时稳定朝堂。”
方瑛说完，朱仪也赞同道：“微臣也觉得没用，勋贵和文官不一样，勋贵是一个整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文官完全替代武官，绝对不行的。
都能理解，人嘛，都是官迷。
“你们能和朕说实话，朕很欣慰的。”
年富声音颤抖，他使劲攥着皇帝的手：“陛下，大明蒸蒸日上，但背地里汹涌非常，看似繁花似锦，实则烈火烹油。”
“陛下，老臣倒是有一策。”
十月份，郭登率军十万，三万农户，两千工匠，五百医者，乘坐宝船，浩浩荡荡跨海去非洲。
他想跟杨氏诉说，但杨氏却不敢听。
御史都说项忠有谋反之意。
九月十七，传来好消息，乌斯贜愿意撤都司，改为乌斯贜行省，并将雅鲁藏布江为划分，东面划给四川，西边是乌斯贜。
无非是多让渡些利益而已，若不识好歹，韩雍会教他做人的。
“年卿，您能和朕说这些，朕很欣慰。”
“年卿，朕在这里。”
太医院正在抢救，而年富看见皇帝的身影，摆了摆手，示意不要治了，而是伸手去抓皇帝。
朱祁钰笑道：“是不是对国企有异议呀？”
原因方瑛也解释了，能不灭亡吗？
翌日，早朝。
不是不能重用，而是立刻杀死。
而这几年，大明垄断印度贸易，让帖木儿和奥斯曼十分不爽，两国就会扮演海盗，打击大明商船。
别忘了，若中枢能年入两亿，那还要皇帝干什么？
利益太大了就是罪。
“父皇，那项忠会审出什么结果来？”朱见淞问。
以前把杨氏当做白月光，可娶回家就觉得不香了，相见不如怀念，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新一代的，朕看好的是陶鲁、范昇、许宁、周玉、宋诚、毛荣和毛海（毛忠侄子），没了。”
“没有野心的，反而是垃圾，不堪重用的人。”
“若没有，就苟住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才能活下去。”
“有什么可审的？贪了就贪了，想过当皇帝就想过了，能怎么样？只要他有本事，就要用！”
但方毅肯定比朱辅和朱轸强。
二月初七。
方瑛缓缓道：“老臣这一代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从基层锻炼起来的。”
中枢重臣一定不会选这条路的。
兵部有三个侍郎，就是因为孙原贞几乎不能主事。
任谁都看得出来，大明在快速变好，就像盛唐一样，达到了极致，然而却断崖式跌落神坛。
“办不成。”两个人都摇头。
“听朕说完。”
“明日早朝停了，朕没心情。”朱祁钰心情低落，大明能取得今天这样的成绩，和诸臣的努力息息相关。
边永又和朵思都司商谈，以巴颜克拉山为界，南边归四川，北面归朵思。
“万一国朝有战事，您派他掌兵，结果却打崩了呢？”
“陛下！”
“不如把他们丢进军中去，和朱晖一样去历练，不用让他们掌兵，让他们懂得怎么打仗就行。”
并进行改土归流。
“父皇的意思是，项忠这是试探中枢，一旦中枢不同意，他会立刻架船返回婆罗洲？”
听闻李贤断气音讯，外面哭声大作。
“真是什么都瞒不住陛下。”
“透出风去，老七还没王妃，朕看中了项忠的孙女，到了年纪就完婚。”
皇帝再次下旨，杀绝吕宋，一个喘气的都不留。
“那不止是一家的事情啊，那是整个国家的大事啊。”
而喇嘛的意思是要将黄教作为国教，遭到中枢拒绝，只允许喇嘛教传教，大明没有国教。
“也算是历练。”
“年卿，保重身体啊。”
“老臣请陛下谨记，万勿学唐玄宗，将权柄付于佞臣杨国忠之手。”
“朕知道，朕不做唐玄宗，不做！”朱祁钰眼泪在打转，又一个老臣撒手人寰了。
朱祁钰一惊，立刻去内阁。
朱祁钰早就考虑过了。
皇帝听进去了，就说明等李贤退下去，就由他顶上来。
这是朱祁钰给他的权力。
“就说我家那儿子，是您亲手教导的吧？”
所以李贤、年富死前，心心念念的就是不要做唐玄宗。
“陛下，若军中集体想瞒着您，您是什么都发现不了的。”
朱祁钰笑道：“你是未来的皇帝，你们也都是封国里的皇帝，要记住，要相信臣子，但同时又不能被臣子蒙蔽。”
三缅战争几乎没有任何悬念，毕竟阿瓦和勃固打了四十年，早就打干了国库。
“从底层慢慢做，不要怕慢。”
韩雍已经枕戈待旦，随时杀上雪山。
“连仲？”朱祁钰纳闷，连仲一直在治水司效力，身体一直很好，还跟着上高原了呢，怎么忽然就死了呢？
中枢撤婆罗洲总督，设三个督抚，管理地方。
朱祁钰叹了口气：“父亲英雄儿狗熊，怕是勋贵都能看到。”
“陛下，东北传来噩耗。”
李贤还在笑：“但先帝在召唤老臣，让老臣去那边伺候了。”
朱见深回京，入宫拜见。
“这回明白司礼监是怎么批的了吧？董赐，是朕的肱骨啊。”朱祁钰笑着坐回了御座。
皇子们若有所思。
皇帝让他掌兵，给他当政的机会，绝对堪称明主了。
朱祁钰教导儿子们。
这几年他身体也不好，但这老头太犟，非要当首辅。
“你们真觉得，现在这些人畜无害的老臣，年轻的时候就多么听话吗？”
“再从诸卿家族中遴选一批有能力，有野心的，送去王越军中，随王越平三缅。”
“殿下您饿了吧？臣妾准备了您爱吃的。”杨氏离开主殿。
三京四十省。
“您要用好这些人。”
“而这几年多位伯爵、侯爵死后，他们的儿子继承爵位后，朕发现一无是处，根本没有他们爹的本事。”
养心殿里，朱祁钰正看着奏疏，忽然抬头问：“太子。”
但对富庶的婆罗洲而言，千万人口远远填充不满。
而项忠，在回京的路上，却还在为手下人请愿升官。
四个儿子一起大婚。
囊括乌斯贜、青海、西域、甘肃、宁夏、山西、陕西、蒙古、捕鱼儿海、热河、北直隶、河北、辽宁、朝鲜、吉林、黑龙江、突厥、鞑靼、河南、山东、江苏、安徽、浙江、南直隶、江西、福建、广东、广西、交趾、湖南、湖北、贵州、云南、四川、重庆、新益州、新荆州、新扬州、新兖州、新徐州、新青州、马六甲、吕宋，汴直隶。
“你们说说，朕能不着急吗？”
“老二，怎么看？”朱祁钰看向朱见淞。
“大明愿意放开印度利益，换取奥斯曼帝国的让步。”
朱祁钰略微思考：“明日，朕设下饮宴，诏在京勋贵，一起来议一议，若可以的话，就丢去婆罗洲历练。”
“去把年富请来。”
朱见淇脸色一变：“那这样的乱臣贼子，更不能留了！”
但司礼监却缺了一个人老成精的家伙。
“想想办法吧。”朱祁钰表示心累。
曾经的李贤，何尝不是现在的项忠，同样是难以驯服。
剩下的事情交给继任者即可。
“其实五万人的统帅没那么讲究，只要伱能指挥得动下面，只要你别瞎指挥。”
看看他成立的品牌，就是想吸纳进来更多的品牌，然后形成合力，成立更大的品牌。
“所以呀，朕要建立一所学校，让勋贵族人全都进去学习，然后进行严格考核制度，考核不成功的，不许袭爵！”
“做皇帝呀，要懂得装糊涂，和臣子心照不宣就好了。”
“不能。”
“还有，第一拨你不必去，朕会派郭登先去打下根据地，然后你再登陆。”
皇帝这是让他去挡枪，挡着欧罗巴和奥斯曼帝国。
朱祁钰其实希望年富不要去当这个首辅，年富今年七十九岁了，明年就是八十，比李贤岁数还大。
“微臣遵旨！”李璋磕头。
“这张椅子不好坐。”
“切忌，不要做唐玄宗，大明是所有人的心血。”
监察司更是一天一道奏疏，请中枢调回项忠，打散他的小团体。
“朕听，朕准。”
“所以，走捷径就是整合资源，进行垄断。”
“但他们不怕的，只要把消息提前传回来，家里在朝中使钱，这件事就能不了了之。”
王来临死前也留了封信，也是劝谏皇帝，谨守基业，切勿自骄自满。
朱见淇却郁闷，连一个诉说的人都没有。
“当然，你们要有绝对权柄，才能像朕这样。”
朱祁钰声音悲戚：“李璋，你要做一个像你父亲一样的人，这是朕对你的期许。”
“难道都杀了？那用的都是庸臣，国朝早就灭了！”
孙原贞急声道：“不如让韩雍回去，处置了这些人，再行回京。”
朱祁钰却沉着脸，心情不太好。
皇帝成全他了。
朱祁钰摆摆手：“关于公司，大明是最先进的，同时大明遍地是小品牌，大品牌几乎没有。”
“这叫施恩。”
“听说连公公闻听太后薨逝，就、就故去了！”
婆罗洲三省，已经算是初步清理完毕。
朱祁钰背负双手，在殿里溜达。
一帮老臣，虽然不太理事，但却对大明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微臣劝您呀，别操这心，没用。”
“就别折腾韩雍了，先加钱，安抚兵卒便是，在高原上确实苦。”
而死前，他只有最后一个梦想，执掌中枢，宰执天下。
“得罪谁，都不行，都沾亲带故的。”
过了一会，年富进来，行礼后，侧立一侧，不敢打扰皇帝思考。
同时，也在告诉项忠，你的功劳朕都记着呢，朕能给你的，绝对比你造反得到的更多，不如咱俩继续合作，你项忠意下如何？
方瑛和朱仪对视一眼，都觉不妙。
朱祁钰心情极为糟糕：“朕还承诺过他们，要带他们去昆仑山封禅的呀，为什么不等等呢？朵思已经归附了呀！”
李贤嚎啕大哭。
朱祁钰看向朱仪，问他的想法。
“这是项忠的奏疏，你怎么看？”
皇子大婚后，就要出宫去王府单住了。
“你是朕的心腹，是朕最重要的重臣啊。”
但若有能力显著的文官，朱祁钰是乐意让他们掌兵的，比如项忠、韩雍、寇深、原杰、王伟、王来等等，都在掌兵啊。
皇帝经常冒出来稀奇古怪的想法，这些老臣能劝谏皇帝，偶尔又能出谋划策，给皇帝擦屁股。
“您，一定不能放纵天性，谨防唐玄宗之后患。”
“董赐简直是乱批！”
朱祁钰心情压抑，为什么这么多重臣，离朕而去了呢？
“远的有赵括，近的有李景隆。”
“老臣也看不到昆仑山封禅的时候了。”
连仲在治水司多年，功劳赫赫，他身体也很好，却因为和吴太后主仆情深，便去了。
李贤死讯传到房山，正在搞农药研究的徐珵，闻讯吐了口血，不治而亡。
到了冬天，缠绵病榻的吴太后终于熬不住了，撒手人寰。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老臣说句实话。”
“王越战线已经向西了，捷报应该也快传过来了，然后就是吞并三缅和孟加拉。”
“再说了，勋贵里的，都是亲戚，能不睁一眼闭一眼吗？”
“微臣也愁啊。”
人口也超过了千万。
“陛下。”李贤看着皇帝在笑。
而这，只有朱祁钰能做到，等太子登基，就做不到了。
“老四呢？”
“而下一代人，从小就含着金钥匙出生，想让他们创业，难之又难，守业也费劲，但溜鸡斗狗、招惹是非都是第一名。”
这也是分封他在此地的原因。
“陛下，老臣之前就说过了，您答应军中一次，以后各军都会闹，今天闹饷，明天要回家，以后就没个安生日子了。”
转眼到了景泰二十五年，七月。
“让老臣主持考核，肯定让儿子过关呀？亲戚子侄、军中关系又是一大片，您说让谁不袭爵？那是断人香火的大事，老臣敢拦吗？”
其实，国企是个诱饵，这是一场大鱼吃小鱼的游戏，官员们去吃民间的小鱼，最后皇帝出手，吃掉他们，壮大自己。
如今在朝堂上说韩雍的不是，看来还是想霸着兵部尚书的位子呀。
忽然有太监来禀报，说首辅年富在内阁吐血了。
朱祁钰慢慢闭上了眼睛，充满了悲伤：“朕听到了，首辅，您的话，朕永远记得。”
“你俩儿子就别说了，狗屁不是！”
“再说了，中枢若是下场经商，那么就是朝臣下场吞并民间资本的饕餮盛宴。”
看看年富，八十一了，当上首辅之后，精神头居然更好了呢。
这还都是皇帝亲自教导的呢。
又有太监进来。
朱见淇懵懵地说：“可师父是这样教的。”
“但天妒英才啊。”
这话就严重极了。
“但这种整合，是收购，收购就要连人带设备一起进来，那么人员构成就复杂了。”
“老臣以为，未来稳定中枢的，是刘健、谢迁、李东阳刘大夏之人。”
李璋也跪伏在地，嚎啕大哭。
“陛下，您是想让勋贵子嗣变得更好，臣等老臣都了解，可这人呐，是龙是虫，是天生的，教不得的。”
本来黔国公沐琮也在京师，年前被派出去镇抚沈阳。
猛地，朱祁钰站起来：“太医院不是说，李贤身体见好转吗？怎么要没了？”
可朱祁钰用了十八年，终于将这个人驯服了。
“您说的饕餮盛宴，也就不存在了。”
项忠在婆罗洲六年，把婆罗洲清洗完毕，但同样的，也把婆罗洲经营得如铁桶一般。
“可现在局势不一样了。”
他想了想，还是明日去请教老师吧。
胡濙在世时，就说李贤能支撑朝局，这十几年，都是李贤支撑着朝局，所以大明才进入高速发展期。
不信你现在回婆罗洲试试，看看他们愿不愿意跟你造反？
别说勋贵了，就是勋将，都是盘根错节的关系，在军中没点关系，根本统率不了兵。
没有人知道，皇帝在每个省埋了多少钉子。
“没有勋贵掌兵权，让谁去掌啊？”
“老臣一生得幸遇到明主，让老臣一展才华，老臣虽死无憾！”年富跪伏在地，老目含泪。
方瑛慢吞吞道：“勋贵勋贵，是连成一片的，您让谁来主持考核呢？”
朱见淇看完，交给老二看，依次传递。
大明版图彻底定型，西到咸海，东到白令海峡，北到北冰洋，南到马六甲。
“大明有今天，是你，是胡濙、是于谦、是王越、是韩雍等等无数人，共同努力换来的。”
这几年，李贤身体不好，也就不再理事。
“这是上天在惩罚大明吗？这么多老臣，一年之内，陆续而亡，大明的未来在哪里呢？”
朱祁钰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