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不待她发作,泼人的倒是先骂了:“不过是个没娘的小丫头罢了,也敢冲撞夫人?还连累我等受罪,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怎么摊上了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当主子!”
哟呵,居然还是恶奴欺主?穆棉愤怒的瞪向眼前还喋喋不休骂她的仆妇,大约三四十岁的样子,长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就不说了,身上穿得衣服比原主这个主人穿得还好。
那仆妇见穆棉醒了,语气带了几分得意的说:“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敢瞪我?我告诉你,夫人答应我过了明天就让我去夫人院里做活,可不是你一个不受宠的小姐可以得罪的起的!”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说:“不过等我毁了你这小丫头的脸才可以,你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那没本事留不住男人又死的早的娘!”说罢,她从头上拔下来一支脏兮兮的钗子,就要往穆棉脸上划来,穆棉当然是果断的抬脚,踹飞,一时没有收住劲,那叼奴“砰”的一声撞在了墙上,昏死了过去。
穆棉站起来去墙边看了看,那叼奴脑门上汩汩的冒血,以古代的医术,八成是活不成了。
穆棉当然可以救,但她又不是圣母,不愿意救一个对自己怀着如此大的恶意的人。至于那仆妇的伤本来就是穆棉造成的这一点,穆棉果断的忽视了。
这恶妇都要毁了咱如花似玉的脸了,难不成还不能反击了?习武之人嘛,力气大一点是正常的,她这是正当防卫!愉快的说服了自己见死不救,穆棉悄悄的打开门看来看外边,很好,没人,看来那仆妇干坏事之前清了场,穆棉满意的回了屋子,关了门,床已经被泼湿了自然不能躺了,这屋子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张床和一个柜子,连桌椅都没有,穆棉也不计较,缩在墙角闭上眼睛接收记忆。
原主名叫凤鸳,今年十四岁,是东临国余霜县县令朱宁原配所生的嫡女,也是他唯一的一个孩子。
说来这个世界很是特殊——女多男少。新生儿出生比例将近3:1。女子地位很是低下,哪怕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做丈夫的要是哪天不喜了,随便找个由头打杀了也没人说男子什么,只会觉得女子不对——哪怕做丈夫的名声极差,五毒俱全。同样,做女儿的,要是父亲不喜,连个姓氏都不会拥有,例如原主。但是这些都是男人没有遇到真爱之前,绝大多数男人遇到“真爱”之后,会戏剧性的开启“六亲不认”模式,父母兄长都可以不认,更别提原本的妻子儿女小妾情人了,都会被抛的远远的,从此死心塌地无怨无悔的爱那一个人,至死不渝。
原主十二岁的时候母亲去世,原因是她的丈夫找到了真爱。他多爱那个风情万种的女子啊,为了她散尽妻妾,凤鸳的母亲自是不甘的,她向夫君苦苦哀求,只求那人看在两人青梅竹马,又做了多年夫妻的份上别赶走她:“她不过是个风尘女子,不值得老爷为她散尽妻妾,夫君,别赶妾身走,求你了阿宁!”然而她的苦苦哀求他并未看到眼里,他眼里只有心上人听到“风尘女子”那一刹那变白了的娇颜。
“这女人疯了!拉下去,打死了丢乱葬岗去吧!”
原主跪下来想求父亲放了娘亲,却被一脚踹的失去了知觉,两日方醒。醒来时,月上中天,平时守在身边的丫鬟仆妇已经不见了,都争先恐后的去讨好新的女主人去了。
凤鸳惊慌的爬了起来,抖抖索索的偷偷溜出了朱府,跌跌撞撞的跑到了乱葬岗,那天晚上的月亮好大好亮啊,她想起来了,这天是八月十五啊,是团圆的日子,也是父亲的生日,母亲很早就开始偷偷的准备礼物了,可她亲手做的衣服父亲还没看过一眼,她就被心心念念的夫君给打死了丢到了乱葬岗。
娘亲在哪里?平时怕黑怕鬼怕痛怕老鼠怕虫子什么都怕的小姑娘一个一个的翻开尸体,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怎么会有这么多死去的女人啊……终于,她在乱葬岗的另一边找到了娘亲,娘亲身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她的脸色又青又白,眼睛睁得那么大,眼珠子看起来都快要掉出来似的,小姑娘想给母亲合上眼,却怎么都合不上。娘亲的身子怎么这么冰啊,冰的她抱了她一夜,也没有暖起来。小姑娘迷迷糊糊的意识到,这个总是温柔的笑着的,会做很漂亮的新衣服,总是喜欢坐在窗前等父亲归来的母亲,永远不会醒来了。
她永远失去她了。
母亲那么温柔,那么美丽,那么善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得到这种结局?小姑娘茫然四顾,尸体,全是尸体,有依稀看得出容颜的,也有已经化成枯骨的,空荡荡的眼睛看着着这冰凉的夜色,不知在控诉着什么,但小姑娘知道,这些尸体或许有老有少,但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女人,被打死、被抛弃的女人。
或许,或许不久之后的将来,她自己也会变成其中一具白骨。
“要是被和母亲丢在一块就好了。”她这么想着,却又觉得不甘,不甘什么呢,不只是无能救下母亲的不甘,比这个更深、更重,她有点想不清楚,但这股不甘让她不想就这么认命,她看了看头顶那浑圆幽凉的月,有点想不明白,不过她觉得,有朝一日她终会明白的。
太阳出来了,小姑娘放下永远不会再醒来的人,跌跌撞撞的穿过了乱葬岗,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家。
没有人发现她出去过,也没有人发现她又回来了,谁会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丫头呢?
小姑娘大病了一场,病愈后,愈发的沉默。
她想报仇,更想杀了那个狠心绝情的父亲,让他去黄泉之下陪母亲,可是不够,光报仇还不够,还要做什么呢?她想不出来,于是愈发的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