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夜寒，冷风猎猎，夹带着刀子从破败的门缝里刺进来。
暗沉阴冷的屋里，温暖暖猛地一下惊醒，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过了一会似是才反应过来，看着有些熟悉的房间，她惊愕得瞪大眼。
——她，真的回来了？
“砰砰砰！”木门被大力拍打，静寂里声音突兀，如惊雷炸响。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暴喝。
“死丫头，还不快起来！你以为你还是大家小姐吗？！”
是二婶，高氏。
温暖暖穿好衣服，吸了一双单薄布鞋，去开门。门外，天是靛蓝色的，昏暗里，隐隐可见草丛间屋顶上缀着一层灰白色的霜花。
高氏提着盏灯笼，昏黄的灯光下，她面色红润，身着厚实的滚边裘皮袄子，即使这样，她仍是被冻得不住地哈气。
“今儿，京都本家要来选人，选中的，可入宫陪伴温妃呢。温妃知道吧？那可是京都本家的骄傲，也是我整个温氏家族的骄傲。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温暖暖全身一僵，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上辈子二婶也是这般来敲门，去了京都后，她才发现，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她安守本分，他们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她以为最坏也不过是跟在江洲一样，过得差点，做活累点，她能抗住。
却没想，一入京都，她甚至连京都城的砖瓦都没见过，就被锁进暗无天日的密室里。
她不知道是为什么，直到有人端来一杯毒酒，捏着她的喉咙强迫灌了下去……五腹六脏被灼伤的绞痛感，似是又蔓上来了。
温暖暖目露惊恐，没有血色的嘴唇不住颤抖，小脸煞白。
光线暗沉，高氏没看到温暖暖脸上渐渐凝起的反抗。
在她看来，温暖暖性子软懦可欺逆来顺受，她让她往东，她绝不敢往西挪一步。
高氏眼珠子一转，将心思打到了，温暖暖逝去的父母为她定下的一门婚事上。
“我听你二叔说，你母亲生前给你定过一门婚事。暖暖你是要进宫，以我们暖暖的花容月貌，说不定还能做娘娘呢。与沈家的那门婚事，你是用不上了。就让给你的妹妹，情情吧。”
情情，是高氏的亲生女儿，温暖暖的堂妹，温情情。与温暖暖同年，只比她小一个月。
温暖暖的母亲玉氏，在温暖暖小的时候，就为她定了一门婚事。是她手帕之交的儿子，京都沈家的庶子，沈谨瑜。
听到这个消息时，高氏就心动了。她可是听说过，这京都沈家，就是当今摄政王的舅家。
算起来，摄政王还是那沈谨瑜的表叔呢。
坊间有这么一句歌谣：大周朝，可无皇帝，切不可缺摄政王！
若是，她的女儿嫁入了沈家，那她，不也就跟摄政王攀上亲戚了么？
想到这里，高氏激动不已。
温暖暖垂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小心地退开一步，小声道：“二婶想要荣华富贵，可以让情情入宫做娘娘。”
上辈子，她去京都前，听信了高氏的话，把与沈家定亲的玉佩给了温情情。
她死前，某次听到家丁有说起，沈家小公子迎娶了一位来自江洲的温姓女子为妻。
温暖暖眼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高氏面色一沉，喝骂道：“你这死丫头，怎这般不知好歹？我家供你吃供你穿，你却这么害我家情情？是要把她往火坑里推么？”
让温情情入宫做娘娘，她也是有过这个心思的。只是在听了温蓟说，当今皇帝已年过五旬，而且大周朝皇室有一项铁律。
皇帝驾崩时，所有未生子的宫妃，都得陪葬。
她这才歇了这个心思。
更何况，做娘娘，哪有与摄政王攀上亲戚来得好。
便把主意打到了温暖暖身上。
初时，她还顾念温暖暖父母留下的那些钱财，后来，那些钱财被败光后，温暖暖就成了一个累赘。
若不是惦念着温暖暖身上还有一门好亲事，她早把这赔钱货色赶出去了。
眼看着温暖暖都过了及笄之年，沈家仍没半点消息，恐怕是早忘记了这门婚事了吧。
温暖暖第一次鼓起勇气：“往火里推？可是……二婶刚不是说，那是天大的福气吗？”
高氏噎住了，她怀疑这死丫头是故意挤兑她。可仔细一想，这丫头素日里胆子小得很，是不可能有那胆量的。
看过去，只见，温暖暖精致的小脸蛋上，满是胆怯懦弱。她一个眼刀过去，这丫头就跟受了惊的小雀儿一般，只恨不得将脑袋都埋进土里。
高氏放心了，拍了拍温暖暖的手背，笑得亲昵：“自然是天大的福分，二婶啊向来最疼爱暖暖，所以就将这天大福分给了暖暖。待进了宫，暖暖成了娘娘，可要记得好好报答二婶啊。”
温暖暖低下头，没有哼声，双手紧紧互绞着，因为太过用力，手指指节乏着冷白。
高氏也不管温暖暖是否意愿，反正这丫头胆子小，是绝对不敢忤逆她的。便松开了手，又问。
“暖暖啊，你告诉二婶，你母亲可有给过你，什么信物之类的？”
说这话时，高氏从兜里抽出帕巾不住擦手，似乎刚才沾染了什么脏的东西。
温暖暖目光落在那手帕上，轻轻摇头：“没有。”
高氏擦着帕巾的手一顿，瞪大眼睛，一脸不相信。
“怎么会没有呢？自古以来定下婚约，都是有信物的呀。更何况，那可是沈家。暖暖，你再想一想？想到了，就立马告诉二婶，好不好？”
高氏没有想过，温暖暖会骗她，在她看来，温暖暖就没那脑子。
温暖暖乖巧地点头：“好。”
高氏笑了，抬手想拍拍温暖暖的肩膀，只是在瞄到温暖暖单薄衣衫上沾染的烟灰后，一脸嫌弃地收回了手。
“暖暖真乖，今日这苦累活儿，你就不要做了，让丫头们去做。不然养着她们做什么？待会，我着人送些新衣来，暖暖好好打扮一下。”
温暖暖抿了抿嘴：“嗯。”
高氏走了，对着身后的两个粗壮婆子使了个眼色，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将温暖暖夹在中间。
温暖暖知道，她们会把她押送到屋里，然后锁门关着她，直到傍晚时分，京都本家来人，两日后带她去京都……
温暖暖攥紧拳头，她知道，这或许就是她唯一，可以逃离的机会。
温暖暖微咬了下嘴唇，期盼地看着那两婆子，哭求道：“今日是爹爹阿娘的忌日，我想先去祭奠他们……”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婆子恶声恶气打断。
“不行！夫人交代了，你哪里都不能去。”
温暖暖垂眸，瞄到地上一个凸起的石块，踩上去故意做出被绊倒的样子。身子往后一仰落后几步，那两婆子白了她一眼：“真是没用，还不快点跟上来！”说完，继续往前走。
温暖暖抓住机会，爬起来，转身飞快地往荒院的方向跑，拼命地跑。
“小蹄子，竟敢跑？！”婆子们一愣，骂骂咧咧紧追过来。
身单体薄的温暖暖，哪跑得过那些粗壮婆子。在穿过林子，跑到距离荒院还有十步远时，被围住了。
其中一个婆子叉着腰，单手拎起温暖暖的后领，将她狠狠一推，温暖暖当即被推得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你这个狐媚子，长得这般妖里妖气，还偏装出一副柔柔弱弱娇滴滴的样子。我老婆子可不是那些男人，懂得怜惜你。”
另一个婆子也嗤笑着道：“我就说夫人还是太好心了，这等妖媚狐狸，就该划花她的脸，送到花楼里去。让她千人枕万人睡。”
那婆子似还不解气，又狠狠踢了温暖暖一脚。
温暖暖一动不动，不哼声也不呼痛，只睁着木然地看着天上翻滚的白云。
难道，重来一回，她真的还是无法逃脱？！或许这只是传说中的死后的时光回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