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思考一下,
如果你住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
“老板，我长这么大连市区都没出去过，别说去乡下了。”
安柔抬手就给他一记暴栗。
跑跑缩在墻角揉着脑袋,
无辜又委屈：“老板你说。”
“假如你家小区一直都是封闭的,
你从来没出去过，小区裏的人,
你是不是都认识？”
“那肯定,
我们小区没多少人。”
“好,
有一天突然来了两个外人,
你看见了,
会不会奇怪？”
“那当然啊！”跑跑恍然，“老板是说刚才那些人老是看咱俩，因为我们是生面孔？”
安柔摇头：“恰恰相反,
他们都没停下来,
而且脸上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啊？那他们为啥看咱俩？”
安柔从墻上扣下来一片苔藓,
随手抹在跑跑的衣服上：“因为我们太干凈了。”
“呃……这跟老板打的比方有啥关系……”
“当然有关系。”
安柔同样把自己的衣服抹得臟兮兮的,
“他们看到陌生人不觉得奇怪，说明这个小镇经常有外人过来。一个和外界存在密切往来的小镇,
地图上却没有标记,
还不够奇怪吗？”
怪，确实怪。
一条路走的人多了,
自然有人给它起名字。更何况这么多人生活的小镇。
跑跑：“那我们去探探情况？”
安柔点头,
站起身。
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除墨的安排的关卡了。既然如此，自然要一探究竟。
小镇局限于半座山巅,
大体呈半圆形布局。裏面巷道都很窄，纵横交错,
青石地板湿漉漉的都是水渍。
巷道两边稀稀疏疏挂着一些招牌旗幡，生意都很冷清。
弄臟衣服搞乱头发之后，安柔和跑跑看上去都像是逃难的，可偏偏这副模样，让他们没再招来打量的视线。
安柔暗忖，一个人不喜欢干凈可以理解为怪癖，一群人都打扮得臟兮兮的，绝对有迫不得已的原因。
要么物资短缺，条件不允许。要么，有更重要的事情挂在心头，顾不上。
安柔註意过每个行人，他们头上都顶着npc的名字，可和她之前见到的不大一样。
譬如眉红，安柔第一次见到她时，头顶是【红姐，美发店老板】。再如安有年，是【安有年，年丰包子铺老板】。
有名字，也有简洁的身份定位。
而这个小镇上的npc，准确来说是路上碰到的行人，大部分都只有一个名字，没有身份。
什么样的人，在社会上没有属于自己的身份呢？
安柔想到了两个字：流民。
只有遭逢大变，被迫流离失所的流民，才会失去他的社会身份。
从另一个角度说，中宿镇上沿街乞讨的乞丐，名字后都会标明“乞丐”两个字。这些臟兮兮的npc却没标，侧面印证了他们之前的身份属性不是乞丐。
毕竟没人做出乞讨行为。
跑跑看不见其他人的光屏，没察觉出异样。但他忽然拽住安柔的袖子：“老板，那裏有声音，很热闹。”
安柔定定神，耳朵裏传来隐约的喧哗声。她的视线落到拐角不远处的墻上，墻边挂着一面酒红色旗幡，上面只写了两个大字：“茶楼”。
旗幡已经很破旧了，“楼”字都少了半个。
看来不论在哪，茶楼都是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去看看。”安柔说。
还没走到门口，她就听见裏面传来大咧咧的声音，听上去十分不满。
“凭什么啊，试炼团一来我们就要撤？”
“就是，都是一家公会的，不是说好了只要黄金以下，人人都能来试炼场吗？老子还没杀几只喰鬼呢，总部这就心疼了？”
“草，老子本来打算在这待上三天的，昨晚刚到，今早就得撤，太特么不爽了！”
……
一听裏面的话，就知道都是玩家。
安柔放弃进门的打算，拉着跑跑走到一处窗户边。窗户半开，一侧靠墻，正好能挡住两个人的身形。
她用微不可闻地声音问跑跑：“试炼场？”
跑跑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听声音，裏头大概有十几名玩家，想必都是龙炎成员。他们七嘴八舌骂了一气，突然有个人扬声开口。
“行了行了，都别光顾着骂。快到十点了，喝完这杯茶，都撤了吧。”
“就因为有你这种怂包，上面才越来越不把我们这些底层当回事！”
有人骂他，“这个试炼小镇建了多少年了？十五年！十五年来不都是开放的吗？”
“怎么轮到我成年了，能玩游戏了，它就变成半开放了？太他娘不公平了吧？！”
另一个人附和，调理分明：
“哥们，说半开放都太乐观咯。每月一个三百人的试炼团，得投放多少喰鬼才够杀。总部对试炼方案要求是很高的，既要培养线索挖掘能力，又要培养实战能力，不可能把喰鬼绑在一起随便杀的。
“要我看，试炼团在镇上至少待半个月，搞不好一个月都有可能。试炼期间全程封闭，等封闭期结束，下个月的试炼团就到了，哪有让我们进来的空当。
“就算他们待半个月就走，你以为我们就能进来吗？别太天真了！
“清剿遗漏喰鬼，修覆试炼区，补充npc，投放新喰鬼，哪个环节不需要时间？”
……
听到这裏，安柔豁然开朗，下意识看了眼跑跑。
跑跑目瞪口呆。
原来次3区全面封锁的原因，就是因为试炼区。把玩家都分部到次3区外围，也是因为试炼区。
龙炎公会为了快速培养成员，人为打造了一个适宜新手进阶的试炼地！
不光喰鬼是人工投放，连这个小镇上的npc，都是为了所谓的“培养线索挖掘能力”，从各地抓过来的！
难怪他们成为了没有身份定位的流民。
“不可能，我不信！”
跑跑的反应强烈得出乎安柔预料，安柔根本来不及捂住他的嘴。
轰然一声，旁边窗户被击飞，破碎的木屑贴着安柔的脸颊向外飞溅，在她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好几名龙炎成员跳窗而出，其他人则从大门奔出来，将两人重重包围。
情急之下，安柔一把抱住跑跑，声音哽咽：“是真的，爸爸妈妈都已经死了。姐姐……姐姐怕你伤心，所以才没敢告诉你……”
她一手按住跑跑的头，用尽全力才把他的脸压在自己肩膀上。
跑跑的表现印证了安柔此前的猜测，他的家人中，有人供职于龙炎公会。
相识以来，他虽然一直跟着自己干见不得光的买卖，但很多言语中，都表现出了对龙炎的憧憬。安柔曾问过他在加入农场之前，最想去哪个公会，跑跑毫不犹豫选择龙炎。
“你们是谁？”
“鬼鬼祟祟的，偷听我们说话？！”
“不会是喰鬼吧？”有个龙炎成员狐疑道。
在他的提醒下，所有人都投来认定两人是喰鬼的目光，可惜，没激活喰鬼等级辨别的功能。
不是喰鬼。
龙炎玩家的话提醒了跑跑当前处境，硬梗着的脖子，终于软下来。
安柔这才松开他，同时“啊”了一声，摆出受惊模样。
给所有人降低10%好感度。
“原来是npc……”龙炎成员们松开防备姿态，一人走上前，两指捏起安柔的下巴，“说吧，为什么偷听？”
安柔将跑跑拽到身后，眼睛裏泛出祈求的泪光：“天命者老爷，这是哪裏呀？你们抓我们来这做什么……求求你，求求天命者老爷放我们回去吧……”
她哭求着，臟兮兮的手一把抓住那名龙炎玩家的衣袖。
玩家用力抽出袖子，把安柔带得一个踉跄。
他嫌弃地看了安柔一眼，转身对同伴们说：“应该是刚补充过来的npc。”
“还以为临走前能挖个线索什么的，啧，浪费时间。”另一人说，“走吧，时间到了，一块儿下山。”
“走走走，等等，怎么走？试炼团从哪边上来？”
“应该是西面的山道吧。”
“那咱换条路下去，我可不想碰到试炼团。据说带队的从来用鼻孔看人，我可受不得那种气。”
安柔心中一沈，迅速回想了一下地图。
她和跑跑是从南面爬上来的，要是这帮人也从南面下山，农场不就暴露了？
好在有一人开口道：“那就从北边走，北边缓坡多，走着不累。”
安柔松了口气。
龙炎成员们涌出巷道，有一人走在最后，想起什么，转过身，目光在安柔身上停留一瞬。
安柔忙低下头抹泪。
那人嘁了一声，视线挪入破损的窗户：“老金，不走啊？”
茶楼裏竟然还有人？
安柔偷偷用余光瞥过去，和一对饶有兴趣的眼睛一触即分。
“你们先走，我有事回分部，从南面下山。”
问话的玩家拐了回来，走进茶楼：“南面多陡啊，再说啥事这么重要，我还想跟你组队去无生之地刷怪呢……”
趁两人说着话，安柔拉着跑跑走了。
转过两个路口，钻进一处荒废的房屋，再从屋子后门走出，是一条更窄的死胡同。
见前后无人，安柔松开跑跑，眼神放空：[暴暴，等下看到天命者下山，吃了他。]
留在茶楼裏的玩家顶着「绳金」的id，是个白银高阶。既然他要从南面下山，只能怪命不好了。
刚交代完，安柔突然想到酸菜楼裏已经没有幸存的玩家尸体了，不少员工都饿了好几天，而暴富早上刚吃过两个灵魂……
算了，还是直接吃掉比较稳妥。万一被绳金看清任务详情，农场就暴露了。
三十万玩家四面包围，多少得掂量掂量。
交代完，安柔才有空打量跑跑。跑跑低着脑袋，蔫儿了吧唧，明明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却像个半大孩子。
“你还好吧？”
跑跑低声嘟囔着什么。
安柔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是龙炎公会一手促成各大公会签署公会协定，协定裏约定得很清楚，任何公会都禁止养蛊，禁止随意伤害npc……明明是自己订下的条约，可他们每一条都违反了！”
跑跑眼眶通红，“我哥骗我！”
“你哥？”
跑跑不说话了。
安柔嘆了口气：“我没看过所谓的公会协定，但从你刚才说的约定内容看，抠字眼的话，龙炎公会也不算违反协定。”
“不违反？他们偷偷建造这座小镇，打造什么试炼区，抓了这么多npc放在这裏，还饲养喰鬼人工投放！这还不算违反？”跑跑难以置信地看来。
安柔摇头：“第一，龙炎公会是饲养喰鬼，但目的不是打击其他势力，而是培养成员，事后也会清理残余，算不上养蛊。
“第二，这是游戏，游戏裏‘伤害’这两个字，大都对应生命值。龙炎只是抓npc，没有在生命值的层面伤害他们。至于他们的生死，估计只和试炼任务有关。”
安柔扳起跑跑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跑跑，成年人的世界只有利益，龙炎公会只是玩了一个文字游戏而已。当然，他们的做法肯定是错的，但不代表你哥在骗你。”
跑跑眉毛拧在一起：“我已经成年了，所以……老板，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只有利益吗？”
安柔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跑跑又问：“虽然安叔是npc，但也算成年人。他不可能是老板你的爸爸，那老板和安叔之间，难道也是利益关系吗？”
安柔眼睫一颤，蓦然转过身。
跑跑在背后道：“只要是人，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呢。所以老板说得不对！”
安柔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笑道：“说试炼区呢，怎么拐到这裏来了，跑题了。”
“没跑题！”跑跑脾气上来了，开始钻牛角尖，“我承认一开始给老板打工，是为了活命，为了赚钱，但现在早就不是了，你给我的钱已经够我一辈子花了！”
“但我还是想玩游戏。每天晚上睡觉前脑子裏想的是农场，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个念头就是要赶快上线回农场上班！
“就算农场以后只种种菜养养鱼，我也想留在农场裏。就算老板再也不给我发奖金发分红，我也想留在农场裏！因为我对农场有感情！
“我喜欢老板，我喜欢暴富老哥，我喜欢老张，我走到哪裏都会想起大锤……要是有一天农场真的被什么人盯上了，我肯定第一个冲出去拦住，什么天命值什么游戏资格，我不稀罕！”
“够了！”安柔低斥道。
这不是跑跑第一次表露诚意，也不是安柔第一次感受到他的炽热心肠。
安柔心裏难得出现纠结，可她的表情很冷。
“你怎么想是你的事，在我眼裏，你说好听点是合伙人，说难听点不过是我雇来的员工，和王大张大或者那些临时工没有任何区别。你听话，脑子好用，心思单纯，这才你能留下来的原因。
“老板和员工之间，不是利益关系是什么？难道是家人么？”
安柔忽然笑了一下：“就算是安有年，你以为就不是利益关系？他需要一个女儿，我需要弥补欠缺的亲情，彼此需求正好匹配而已。感情交换，就不是利益交换了？”
跑跑张开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安柔盯着他的眼睛，“对，我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东西到我跟前，都是利益。利益什么时候消失，我们什么时候一拍两散。
“我也不占你便宜，既然你觉得从我这得不到利益了，随时可以走。”
眼泪在跑跑的眼眶中打着转。
安柔静静看着他，从眼神到表情，无动于衷。
跑跑蓦然咬紧牙关，没让眼泪掉下来。一声不吭转过身，走出小巷。走着走着便施展了移动技能，很快不见踪影。
安柔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手心，忍住了没回头。
龙炎公会违反自己订下的公会条约，在她看来根本不是个事。可跑跑连这点都接受不了……
解辛和除墨的出现，让安柔十分确定这个游戏隐藏着更深的秘密，若有一天秘密公开，以这孩子的性格，只会更加难以接受。
分别，是迟早的事。
长痛不如短痛，反正跑跑自己也说了，钱已经赚够了。与其在游戏裏虚耗青春，不如回归正途，再去死磕高考。
那才是他该走的路。
安柔缓缓深呼吸，很快就让脑袋冷静下来。
她的被动道具都在跑跑道具栏裏，跑跑一走，她全身上下就只剩下雁翎靴和鱼皮甲可以倚仗。
那些龙炎玩家说过，试炼团就快到了，这个小镇对她而言并不安全。
先回农场再说。
安柔终于转过身，望了一眼身后。
她楞住了。
跑跑站在狭窄巷子口，静静看着她。
神情哀怨，眼眶发红，明显有哭过的痕迹。
但安柔看得出来，他在等她。只是碍于少年人的面子，迟迟没有出声。
最后一层坚冰被砰然击碎，融化成心田的一股暖流，涌上安柔的眼睛。
她一下子就笑了，对跑跑眨眨眼。
跑跑哀哀怨怨地靠近。
“找了这么久，原来在这儿啊。”
一道声音冷不丁传入安柔耳内，似曾相识，让她后背发凉。
安柔忙冲跑跑挤挤眼睛，旋即看向破房门内。
没听错，果然是那名龙炎玩家——绳金。
绳金一步跨越两米距离，逼到安柔身前。安柔随之后退，后背靠上冰凉潮湿的墻壁。
窄小的死胡同三面是墻，只有两个出口——破房后门，和跑跑所在的巷口。
安柔用余光瞥了一眼，跑跑还杵在巷口没反应过来。她脚底顺势在墻角青苔上一滑，摔向另一面墻。
果然，绳金及时扶了一把，背对着跑跑。
“路面湿滑，小姐可要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