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大门敞开，有人在门外等待。
解辛，和大脸浮在地表的暴富。
安柔摸了摸暴富的大额头，抬眼看向解辛：“解先生，除墨呢？”
解辛答非所问：“看来农场主已经看到人了。”
安柔投去审视的目光：“你指谁？”
语气不知不觉有些不客气。
解辛不以为意地笑：“自然是试炼团。”
安柔没放松警惕。刚才一瞬间，她怀疑解辛对自己和狂刀之间的恩怨心知肚明。
只是……可能吗？那是现实中发生的事。
然而解辛接下来的话，让安柔十分笃定：可能！
“农场主是否知道，天命值在游戏中也被玩家称作气运？据说葬身喰鬼腹中的玩家，回到现实后，运气也差得很。公司破产，妻离子散，过个马路都可能出车祸，更有甚之，全家人一起遭遇意外，满门飘零。”
安柔皱紧眉头，凝视着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肯定知道！
他在暗示自己可以通过游戏报覆崔庆一家！
“你胡说八道什么！老板，别听他瞎扯，都是没有根据的传闻而已！”
跑跑拦在安柔跟前。他会错意了，当解辛在指责安柔利用喰鬼滥杀玩家。
跑跑道：“是有些人离开引魂歌后运气不咋地，可都是小霉啊，哪有他说的倒大霉。真要跟他说的似的，几十亿人都玩过引魂歌，还有几个人能活着？早就世界末日了吧！”
“我警告你啊。”跑跑指着解辛的鼻子，“想继续留在这裏白吃白喝，就管好你自己。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赶出去！”
解辛举起双手：“欸，你可别冤枉人，我早上刚付了足额的钱，哪裏白吃白喝了。”
“你……”
“没事。”安柔把跑跑拉到后面，看向解辛，“我找除墨有事，劳烦解先生指个路。”
除墨向来神出鬼没，农场上百亩地，又盖了这么多房子，找起来太费时间。
解辛抱歉道：“我也不知道那家伙在哪睡大觉。不过我大致能猜到农场主想问他的问题，而他的答案，我也大致清楚。”
安柔静静等待。
解辛微笑：“只要农场主做出符合他心意的决定，他不会插手——这个答案，农场主可还满意？”
这个鬼王大抵是饿死鬼投胎的，特地等在这裏说完几句话，又兴致浓浓赶去饭堂吃中饭。
安柔没胃口，独自走在农场裏，静静思索解辛的话。
跑跑亦步亦趋：“老板，姓解的话你可千万别往心裏去啊，他指定没安好心。”
安柔看他一眼，意识到他是指解辛刚才说的气运。
这么重要的信息，当然要牢牢记在心裏了。
只是牢记的点，和跑跑担心的全然不同。
除了狂刀，其他玩家倒霉或者走运，和她有什么关系。
就如死在中宿镇那帮玩家，没死在农场喰鬼潮裏，难道就不会死在其他喰鬼潮裏吗？
跑跑说得对，失去资格的玩家这么多，回归现实生活真往死裏倒霉的话，世界倒是清静了。
事实是，安柔穿进游戏之前，光永安市就闹挺得很。
“你老板心裏素质有这么差？”安柔笑说道，推了跑跑一把，“去去去，吃你的饭去。不是一出门就喊饿么？”
跑跑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安柔转身走进包子铺，笑脸沈下来。
这一趟出门，看似没做什么事，其实收集到了很多信息。方方面面乍一想有些乱，实际上，已经缓缓浮现出一个轮廓。
先说除墨。
正如之前分析的一样，除墨的目的很简单——鬼墟。
试炼区裏符合打开鬼墟的两个人选，一个是排名第99位的狂刀，另一个则是排名第8位的开膛。
前者是大神，后者是超神。
从实力上判断，开膛的可能性最大，但综合整个形势，安柔反而觉得除墨看中的是狂刀。
一来开膛位置未知，而狂刀就在试炼区内。对付一只a.级喰鬼，大神等级的狂刀便已足够，开膛不大可能同时过来给新手团当保姆。
二来正如跑跑形容的，狂刀作风粗暴，崛起的势头很猛，被称为尺前一明第二。
安柔依稀记得，崔庆自打两年前开始玩游戏后，没多久就加入了龙炎，去全息指挥中心上班。
短短两年就晋升到大神，速度堪称天才，未尝不可能一步跨越超神，开启鬼墟。
毕竟暴富升到sss级后，又接连吞噬了旧人和亚利两个高玩，隐藏的经验奖励，绝非普通sss级喰鬼可比。
把目标锁定在狂刀身上后，局势就清晰起来了——300人试炼团。
试炼小镇就一个，可想而知，整个试炼区的范围不会太大，不足以让整个试炼团分散开。
想不惊动其他人，悄无声息杀掉狂刀，难，但不代表没有办法。
解辛代替除墨给出的答案很微妙：符合心意的前提下，不会插手。
什么心意？
解辛明明知道她和狂刀之间有不解之仇的，还要特意强调这个前缀……这个话痨不说废话。
——除墨，希望她把试炼团一锅端。
这个思考的结果，让安柔意味莫名地笑了一下。
作为龙炎公会头号玩家的除墨，居然想借外人的手除掉自家公会成员？
看来他对于试炼区的存在，很不满啊。
听茶馆中玩家们话裏的意思，试炼团是近期刚组建的，也就是说，龙炎在近期下定决心加强成员培养。
除墨的对试炼团不满，背后其实是对公会决策的不满。
而拥有冷兵城和灵域双总部的龙炎公会，明明已经是全服最大的公会了，还这么急着培养新成员……
安柔猜测，因为公会裏现有的玩家，包括除墨在内，不能满足龙炎的需求。
进一步往深裏想，就牵扯到另一个问题：龙炎公会究竟在追求什么？
龙炎、欧力、加尔，冷兵城三大公会和许多中小型私人公会不同。它们都有深厚的国家背景，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孜孜不倦地钻研引魂歌，绝对不能视作寻常的公司行为。
国家之间的竞争……
安柔眼皮一跳，心中浮现起一个模糊的答案：关联！
游戏世界和现实世界是有关联的！
正如解辛暗示的一样，她可以通过杀死狂刀报覆现实中的崔庆一家。
正如几度听说过的传闻一样，许多人在游戏中崛起在现实裏发财，在游戏中倒霉在现实裏也走霉运。
还有另一个传闻，一旦鬼王被杀死，游戏彻底终结！
解辛掌管的鬼墟裏，一定隐藏着惊人的秘密，让所有国家都辗转难眠的秘密！
还有……安柔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手掌。
她之所以穿进游戏裏面，不就正好说明了两个世界的关联？
最大的征兆，其实一开始就摆在面前。
只是出于对现实世界的失望，和既来之则安之的心理，一直没深思罢了。
安柔怔了半晌，才把纷乱的念头压到心底，将註意力拉回到眼前的事上。
局势和动机差不多分析明白了，接下来，是如何破局的问题。
要怎么样，才能完完整整把这三百零一个人，团灭掉。并且，事后还要能从龙炎三十万玩家的包围中成功脱身。
跑跑匆匆忙忙干了两碗饭，赶过来找到安柔的时候，嘴裏的东西还没咽下去。
安柔坐在包子铺裏，半仰着头。
一看熟悉的姿势，跑跑就知道她在做什么。安安静静在对面坐了下来，时不时打量一眼安柔。
安柔忽然开口：“试炼区包括沧岭山、乌荔山、鸟瞿山三座山头，两两相接。试炼小镇设置在沧岭山顶，但试炼任务散布在三座山上，主要在内侧。
“据说沧岭山和乌荔山交接处的枯木林、乌荔山半山腰的乱葬岗、鸟瞿山的鬼墓筏楼，是三个主要的任务地点。
“当然，喰鬼最密集的地方还是试炼小镇，因为a.级喰鬼boss不会走出小镇范围，而它需要不断分化新喰鬼引起混乱，遮掩自己的行踪
“现在试炼团已经以小组为单位散开了，一共分成50个组。试炼小镇上的任务详情也出来了，喰鬼最高等级确实是a，但是刚刚被绞杀的那只还没到c级……”
跑跑听到这裏，实在忍不住：“老板，难道你还能读取玩家记忆？还是远程的？”
安柔低头看他一眼，焦距涣散，显然还没收回放出去的意识。
她笑道：“刚发现？此时此刻你脑子裏在想什么，我清清楚楚。”
“我想什么？”跑跑顺着问道。
“亨薄葆。”
“我没有，别瞎说！”跑跑脸上烧起来，脑子倒是开始转了，“我知道了，老板连通了孟梓游的意识？”
安柔点了点头。
跑跑很吃惊：“它不会混在玩家堆裏吧，胆子这么大？！”
“没有，它带着梓莎躲在餐馆楼梯下偷吃剩菜。”
“……”跑跑不知该说什么。
a.级喰鬼，对于低等级玩家来说怎么也称得上一方枭雄了，偷吃剩菜？
混得也忒惨了。
安柔唇边的笑容突然消失，皱起眉。
跑跑忙问：“怎么了老板？”
等了一会儿，安柔才轻声道：“刚才狂刀进来，逼一个龙炎成员杀了餐馆伙计。”
“为什么，伙计是喰鬼？”
“不是……”安柔的神情浮起几分憎恶，“那名成员查出伙计曾经出现在绞杀喰鬼的现场，但没问出更多线索，狂刀在给他们示范，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靠！”
跑跑骂了一句，气愤道：“他还真学尺前一明啊？好的不学坏的学，不怕招来霉运吗？！”
安柔冷笑：“他用这种作风在两年内升到大神，天命值很高，有这么做的资本。可惜……”
正因为有他在，这次他带来的三百名龙炎玩家，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试炼区。
何尝不是走霉运。
跑跑听出安柔话裏的意思，试探着问：“老板，我们要对狂刀动手？”
安柔：“你有意见？”
“当然没意见！”跑跑一拍桌子站起身，跃跃欲试，“不拿npc当人，活该他们有此一劫。正好酸菜缸都空了，正好拿这帮人填补一下。”
安柔切断意识连接，眼神恢覆清明，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跑跑继续道：“老板，说好了啊，这次我要参加，真参加的那种参加！我要尽快提升等级，白银什么的，实在太垃圾了，说出去都觉得丢人！”
安柔正色问他：“你考虑好了，不怕死？”
喰鬼潮一旦引爆，场面必定十分混乱。到时她的註意力肯定集中在狂刀身上，不一定能照看到跑跑。
要是临时死亡，光掉天命值还好，若不小心被喰鬼啃上两口，他就彻底告别这个游戏了。
跑跑神情坚毅：“考虑好了，我不会死的！”
他不能一直躲在老板后面，身为玩家，更不能一直躲在喰鬼后面。怎么说，他也是喰鬼员工们的小领导啊。
“别随便立flag。”安柔笑了，“坐下来，我们商量一下后续计划。”
计划其实很简单：
先在试炼小镇有节奏地引爆一波小型喰鬼潮，把其他任务现场的玩家都吸引到镇上，但不能让他们惊慌，太早向外界求助。
其次单独给狂刀留下顶级喰鬼的线索，以他自负的性格，一定会追踪过来，和试炼团脱节。
第三步也就是最后一步，派出农场员工在小镇引爆大型喰鬼潮，团灭试炼团。同时让暴富对付狂刀，以暴富的目前的实力，应该够杀他了。
“既然你想深度参与，到时就跟张大一起去镇上。记得跟紧一点，关键时候它还能帮你一把。”安柔说。
跑跑欲言又止。
“怎么，计划有问题？”
“既能端掉试炼团，又不会破坏农场，没问题。”跑跑摇头，“只是……老板，一定要把地点选在试炼小镇吗？那裏还有不少npc呢。”
安柔蹙起眉：“我知道。他们都是龙炎从各地抓过来的人，就算从喰鬼潮裏择出去，还能又什么好结果？只要留在试炼区，早晚有死的一天。而且那一天不会来得太晚。”
跑跑动了动嘴唇，只听安柔接着道：“或者你想把他们送回原籍？不现实。龙炎不大可能从别家公会的地盘上抓人，这些npc也不是胡乱抓的。龙炎肯定有一套自己的筛选标准，就算送回去，早晚也得被抓回来。”
“老板……就没想过，把他们带回农场？”
跑跑弱弱地说，“暴富老哥吃掉亚利后，体型更大了，农场完全可以再扩大一圈，放得下的。现在农场裏就几十个人，冷冷清清的……老板不希望热闹一点吗？”
“热闹是好，但带来的是更多的管理问题。”
安柔否定道，“况且你想过没有，我们这裏是很安全的地方吗？真要安全，这段时间为什么还要躲躲藏藏？把他们带回农场，真的是为他们好？”
跑跑沈默了。
以他的个性，真到了意见不合的时候，虽然最终也会听从安柔的安排，但过程中，总免不了争执一番。
这次之所以保持沈默，因为他觉得老板说的，未尝没有道理。
路上遇到一只流浪猫，你把它带回家，它就成了你的责任。npc在游戏裏就是人，责任只会更大。
跑跑挠挠头：“我只是稍微表达一下想法……呵呵，老板说得对，我听老板的。老板，什么时候动手？”
他的模样让安柔在心裏长长嘆了口气。
“暴暴白天施展不了夜行，等入夜吧。”
距离入夜还有四五个小时。
试炼团抵达已有一上午了，期间没人从南面下山。看来通过孟梓游探听到的情报是真实的，试炼任务的地点都在三座山的内侧。
也就是说，农场暂时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考虑到晚上的行动不知何时结束，安柔让跑跑提前下线休息，傍晚五点再进游戏。
跑跑走后，她一个人坐在包子铺裏，总觉得胸口憋得慌。
安有年找来过一趟，提了一食盒丰盛的午餐。看见她臟兮兮的衣服，又跑去取来一身干凈的衣裳。
“肉肉，浴场就在旁边呢，我喊了祥嫂去烧点热水，你赶紧过去泡泡啊。”
安柔怔怔盯着他看了一阵，看得安有年心裏发慌。
“咋的了？又有坏人来了？”
安柔回过神来，一如既往笑着安抚一阵，让他回去了。
她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提不起一点胃口，脑子裏总是想起梓莎破白碗中的红薯。
凳子上干凈柔软的丝绸旗袍，则让她眼前频频浮现出试炼小镇上的npc。
一个个都灰扑扑的，从眼神到衣服，全部失去了光彩。
安柔烦躁地站起身：“暴暴。”
圆弧形地裂出现在包子铺地面上。
安柔一脚踏入黝黑缝隙之中，无数虚空触手涌来，托着她进入最深处。
微光涌动，细如沙尘的光点汇聚成一道人影，等在尽头。
安柔在它身前坐了下来，一手拄在膝盖上，托着腮，静静看着眼前由灵魂光点组成的人影。
灵魂光点——这是她看见它们汇聚成人形的时候，下意识取的名字。
发光的、仿佛印在墻壁上的白色人影，真的很像一个灵魂。
正是它让安柔意识到，喰鬼吞噬灵魂的本能，极可能源于对灵魂的渴望。
人嘛，总是缺什么想要什么。这个游戏设定，很合理。
藏在暴暴体内的灵魂，当然是暴暴的灵魂。
这个灵魂刚出现的一瞬间，安柔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王大。
身高体型……很相似。
但它只有一个轮廓，没有面目五官，没有任何动作，也不会开口说话。
唯一称得上“反应”的，就是只要安柔一进入这裏，它就会出现。
好像时刻都在等她到来。
它越像王大，越证明安柔此前的猜测是对的：王大不是单独的个体，它掺杂了暴富的意志。
不过，这个灵魂肯定不是王大。
它不会让她感到不安，只会感觉安宁。
安柔静静看着它，它纹丝不动，似乎也在静静回望。
时间在静止中流逝。
安柔不知不觉阖上眼皮，思绪昏沈。
即将睡着的一瞬间，她用微不可闻地声音呢喃：“暴暴，我该怎么做……”
安柔赫然惊醒，瞪大双眼，看着它。
是听错了么？
它接收到了她的疑问。
所有灵魂光点以同样的频率，开始缓慢闪烁起来，如同无穷无尽的呼吸灯聚集在一起。
“救救他们，主人。”
“救救他们，主人。”
“救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