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区
正如霸屠所料,
这次寄生在他体内的喰鬼,也没动他的灵魂。
他从墻角站了起来,随着喰鬼的视野看向街道两边。
永安大街被流水席居中分割成两条狭窄通道,
通道上,
试炼团玩家们已然放弃绞杀喰鬼的努力,鬼哭狼嚎地四处逃窜。
诡异的是,
试图躲进两边店铺裏的玩家,
都被某种无形屏障弹了回来。试图用移动技能跳上建筑楼顶的玩家,
都脚下打滑,
狼狈掉入喰鬼的怀抱。
更诡异的是,
极度血腥混乱的场面没有殃及任何一张流水席的桌子。
混战中砸向长桌的玩家都从两边滑了下去,桌上的汤水未撒分毫,桌面上更没掉落一滴鲜血。
不只是玩家,
连狂变喰鬼也碰到了同样的境况。
一只喰鬼恰好在流水席上方开始狂变,
浑身骨骼破体而出,
如野蛮生长的树枝一样狰狞虬结。可它庞大的身躯照样没能动弹流水席分毫。
骨骼根系从长桌两边垂下,
尖锐的骨刺四肢,同样没能洞穿两侧建筑,
被迫向上生长。
但它抓住了少数跳上房顶的玩家。
视野缓缓扫过四周,
没有丝毫抖动。霸屠紧张到极致的心情,诡异地被喰鬼的沈稳抚平。
画面定在街头。
和试炼团不同,
观察团“老师”们面对的喰鬼只有一只,
他曾经的父亲,狂刀。
但他们承受的压力,远非其他玩家可比。
十几名玩家,
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严重的被砍断手臂,
伤势较轻的,也头破血流,身上挨了好几刀。
大神配高武,哪裏是几名黄金和区区白银能够抵挡的。
连霸屠都能看出来,若非父亲手下留情,他们早就死了。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恍惚。
喰鬼会对玩家手下留情?见鬼了吧。
但眼见为实。
霸屠情不自禁开始期冀起来:难道老爸正以某种特殊的方式抵抗喰鬼?
这时,画面突然开始动了。
动得极快,两边景物和人脸一晃而过。
猛然一停时,一个观察团玩家正好接了父亲一刀,踉跄后退。而自己的手,以闪电般的速度摸上对方的后颈。
观察团玩家蓦然僵硬。
变成喰鬼了,他变成喰鬼了!霸屠着急大叫,试图提醒父亲。
可是舌头完全不听控制。
画面又是一闪,他的手摸上第二个观察团玩家后颈。
视野没再停顿,眼前的画面和人影错乱到霸屠压根看不清,等再停下来时,这一小片地方,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视线所及,所有观察团玩家都如木桩子一样杵在地上。而他伟岸的父亲,屹立于它们的包围圈中,眼中竟破天荒露出一丝笑意。
霸屠一怔。
给父亲当了小三十年儿子,他竟分辨不出,那抹笑容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霸屠隐隐觉得,好像有更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商行三楼。
安柔断开所有意识连接,透过玻璃扫了眼下方的永安大街。
以她当前的能力,完全足以控制一百来只喰鬼。若控制了,场面不至于如此混乱。
但她没有。
安柔笑看向跑跑:“去吧。”
跑跑皱眉:“老板,我想要真正的战斗,不是老板给我递靶子。”
“别人能拼爹,你就不能拼老板?”安柔道,“再说了,下面大半喰鬼跟我都没关系。它们可不像其他员工,不会攻击你。”
“真的?”跑跑将信将疑。
安柔翻了个白眼:“我有闲工夫骗你?记住,别光顾着杀鬼,也杀杀人。还有,别去街头。”
跑跑探头看了眼狂刀所在的位置,疑惑:“为啥?”
“少儿不宜。”
“哦……”
跑跑挠挠头,心裏开始兴奋。不管如何,大型喰鬼潮啊!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深入战场。
跑跑摸出黄武唐刀,做了几次深呼吸,跑下楼,跃动的身形出现在混乱街面上。
安柔盯着看了一会儿,视线挪向狂刀。
被孟梓游寄生,他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了。但她不会让他死得太痛快。
安柔放空眼神:[开始吧。]
孟梓游:[真要这么做?]
安柔:[怎么,喰鬼也有廉耻心?]
孟梓游嗤笑一声:[只觉得你们人类,很无聊。]
安柔不置可否,转而问张大:[能控制多久?]
张大:[半小时。]
除了狂刀和于贤,它分化了观察团剩下的所有人。十四只新分化的喰鬼,同时控制起来,存在一定压力。
安柔点头:[用不了半小时,你要在二十分钟内回到自己的身体。]
喰鬼转移寄生,原先的躯壳在一小时内就会死亡。一旦超过一小时,张大就回不去了。
安柔可不想过了今天还能看见崔高山那张脸。这家伙估计是学他爹,把游戏角色的脸捏得和现实中一模一样。
想认不出来都难。
除了这个原因,还有龙炎。
因为解辛的存在,试炼团还幸存的玩家发往外界的求助信息一概都被拦截下来。但临时死亡的玩家,还有失去资格彻底下线的玩家,现实中都有渠道可以联系上公会。
喰鬼潮爆发至今已有五分钟,龙炎公会反应再慢,想必也很快就会赶到。农场得在那之前离开。
不对……她忽略了一件事。
农场现在就可以走!
安柔连通一个农场员工的意识,迅速交代完。
和农场大门遥遥相对的另一边,一扇临时建好的后门被打开,巧姐、亨八通和一名农场员工一起,带着一长队的人影鱼贯而入。
他们没有往裏走太深,在一片未开荒的空地上停下。
有几个试炼小镇的npc胆子大一些,四处张望,被亨八通骂骂咧咧地赶回队伍。
多年镇长当下来,他身上“上位者”的气势,总算发挥了点作用。
安柔通过员工的视野看到这副场景,微微一笑。
[张大,开始吧。]
还剩十五分钟,可以尽情玩。
不安感越来越强,但霸屠无可奈何。
原来“坐立不安”中的“坐”和“立”,是用来缓解不安的。可惜只剩意识在体内的他,压根做不出类似动作。
不安到了极致,化作焦灼的火焰。
突然,他看到观察团变成的喰鬼们动了。它们迈动脚步,步伐一致,逼近他的父亲。
包围圈收缩成一个开口的小圆,缺口正好冲着他,一览无余。
杀,老爸杀了它们!快杀了它们!
霸屠无声吶喊。
然而狂刀非但没有动手,反而扔下了武器。
铛的一声,无惧刀砸在地上。
霸屠紧张到了极致。
想干什么,它们……这些喰鬼,到底想干什么?
满腹疑问中,他看到了……霸王卸甲。
狂刀抬起右手,按下位于左腋的机括,哐当一声,那副他引以为傲的、浸染无数鲜血沈重铠甲落到地上。
铠甲内,没有穿着任何贴身的衣物。血渍、伤疤和古铜色的皮肤一起,暴露在空气中。
霸屠无声喃喃:很危险啊,这么多皮肤裸.露在外,很危险的啊,老爸……
可狂刀的动作没停。
他解下了宽阔的金属腰带。
霸屠知道,那条腰带和无惧刀一样,是一件高等级的青武。比起铠甲,那才是狂刀最重要的防御道具。
但现在,老爸把腰带扔掉了。
不止如此。
狂刀两手捏住裤腰,略带笑意的眼神瞟来一眼,而后……刷地一下褪掉了裤子。
霸屠满脑子空白。
老爸到底……在干什么?
一道突兀的女声窜入脑海。
“还没搞清楚状况么?你曾经想让你爸旁观你强.奸来着。”
如果霸屠还能控制身体分毫,一定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安柔,是安柔的声音!
不,不可能是她,老爸说过,安柔已经死了,被火化炉上千度的火焰烧成焦炭,又被磨成了骨灰!
不可能是安柔!
就在这时,视野画面微微一晃。
霸屠看到农场外黑乎乎的山体轮廓,似乎在动。
不是山在动,是农场在动。
农场飞起来了……
我一定是疯了,不但幻听,还看见幻觉了。
对,一定是幻觉,安柔的声音,起飞的农场,一.丝.不.挂的老爸……都是幻觉。
全息游戏连接神经,有幻觉很正常。
“崔高山,别走神呀。”安柔的声音又响起,“我想让你看的好戏还在后头呢,集中註意力。”
幻觉幻觉,一定是幻觉。
崔高山不断念叨。
他想闭上眼睛,怎奈眼皮不听使唤。眼中所见的画面又动了起来,渐渐靠近包围圈的缺口。
他的身体,把缺口填补了。
狂刀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深:“好儿子,看仔细了。老爸给你展示一下,什么叫公交车。”
什……什么……公交车……
狂刀话音未落,身边突然响起哐当哐当的声音。
它们在脱衣服……这些喰鬼也开始脱衣服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脱衣服……
崔高山蓦然理解了那三个字的意思。
不,不要脱衣服,不准脱衣服!都把衣服穿回去,你们都把衣服穿回去!
没有一只鬼能听到他逐渐失控的吶喊。
狂刀同样听不到,他按照指示侧对着崔高山,弯下魁梧的身躯,两手扶住膝盖。
他扭过头,又笑看过来:“看清楚了。”
我不要看,我不要看……老爸,求求你了,我不要看……
一只喰鬼离开位置,走到狂刀身后。
我不要看啊!!!
“崔高山,期待吗?近距离旁观你引以为豪的老爹做这种事,是不是很刺激?”
……安柔,又是安柔的声音!
不,我求求你,安柔,我求求你……
崔高山绝望地看着喰鬼向前一步,和狂刀贴合到一起。
不要啊……
殷红的鲜血顺着狂刀的腿流了下来。
不要啊……
如果绝望是深渊,崔高山已经站在暗无天日深渊底部。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深渊,远远还没到底。
第一只喰鬼带出一蓬鲜血,第二只喰鬼替上。
然后是第三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