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岛
午后,
窗帘被拉开，金黄的阳光透进来，安柔瞇了下眼睛。
“严绶,
我把我家房子卖了吧,
或者你把你家的房子卖了。听说房价一直在跌，卖晚了就不值钱了……餵,
你有没有在听？
“我还有一个学期就高考了,
卖了房子还能去读个大学……也不知道能考个什么学校。哎,
我要是考上外地的大学,
就把你一个人扔在家裏咯！
“……嘻嘻,
开玩笑的啦，我只考永安大学。你也不能一个人闷在家裏，到时候卖了房子,
我们在大学边上租个小开间,
我就不住校了,
怎么样？
“……生活真好啊,
这个世界太美好了！
“严绶！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是不是又睡着了？转过来,
看着我,
三，二,
一！”
那道瘦削沈默的背影动了一下,
缓缓转过头。
安柔蓦然惊醒。
她从床上坐起来，仓皇地环视四周，片刻后,
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梦魇树的幻境，只是个梦——好几年都没做过的梦。
还好,
梦裏的人没有转身。
还好，她及时醒了。
安柔不想再看到那张脸，哪怕只是梦境，只是回忆。
他才是她的梦魇，把她的世界统统打碎的噩梦。
她挣脱出来已经很久了，一点都不想再进去。
天还没亮，房间裏光线暗沈，安柔盯着墻壁上的挂钟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夜裏的钟是不走的。
暴富的鬼术「夜行」，像是一个独立空间，空间裏，时间停止。正因如此，跑跑最近每天上线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居民们当前时间，让他们调整钟表。
安柔放空思绪，连接上暴富的意识。
[好——饿——]
[好——冷——]
意识山谷中熟悉的背景音，让安柔的心情很快平覆下来。接着，她听到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金币撞在一起的清脆声音。
“谁啊？暴暴，送我过去。”
安柔下床裹了件风衣，踏入地缝。
暴富把她送到了农场围墻边缘。
“跑跑？”安柔认出那道熟悉的身影，“你怎么半夜上线了？”
“老板怎么还不睡啊？难道也失眠？”跑跑快步走过来。
年纪轻轻就失眠？
安柔古怪看他一眼，打量围墻，又回头看了眼亮着灯的安静街道：“不对，我记得围墻的位置没这么远……你往外挪了？”
“我哪有这本事，是暴富老哥帮忙。我一上线它就知道了。”
暴富可以任意挪移农场上的建筑。
围墻外扩，原来的长度不够，跑跑只是利用重塑技能修补了一下。
安柔笑道：“你俩现在倒是沟通无障碍。”
跑跑挠头：“不是我厉害了，是暴富老哥最近好像更通人性了，老板你没感觉吗？”
他虽然进去过暴富体内的虚空，但只在最浅的地方，没有深入尽头，自然也没见过暴富的灵魂。
暴富的灵魂存在太多神秘未解的地方，找人帮忙的话，跑跑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安柔不由开始权衡，要不要告诉跑跑暴富灵魂的存在。
但跑跑自己岔开了话题。
“老板，明天让新居民们搬出来吧，到时别院裏就不用那么挤了。”
安柔一怔，望向一边，那些破落的建筑不见了。
她这才发现，永年大街后头又多出来一排建筑，亮着灯，只是灯光比两条街上要弱许多。
“你把那些房子都重塑了？用你自己的钱？”
跑跑又挠头：“400万金盖不了太好的，不过住人应该是够的。等卖掉一些道具再好好弄一下。老板，仓库裏的备用金先别用了，万一哪裏需要还能应急。”
见安柔没说话，他忙补充道：“这笔钱我花得心甘情愿，老板再拒绝就是把我当外人了！”
安柔笑了，点点他脑门：“你小子城府很深啊，行吧，以后给你的分红提到10%。”
“呃……老板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这个意思。”安柔没给他拒绝的余地，“既然你也失眠，有些事我想问问，就当聊天了。”
她就地坐下。
跑跑当她想问龙炎的动向，立即道：“我哥晚上又没回来，我去全息指挥中心了，但这次被拦在大门口没能进去。我猜他正在游戏裏……”
安柔点点头，笑道：“没想问这个。”
“那老板想问啥？”
安柔思索道：“我在中宿镇见到过年纪最小的人……应该就是包子，十四。比他更小的孩子，一个都没见过。难道游戏裏的npc不生孩子么？”
“老板是觉得小孟兄妹年纪太小了吧？”
跑跑明白过来，解释道，“npc当然也生孩子，只是不是他们想生就能生，决定权在大数据手裏。”
“大数据？”
“就是游戏系统啦。引魂歌上线后，游戏裏就存在第一批npc了，随着玩家数量暴涨，npc也需要相应增加，像……亨薄葆这样只有18岁的npc，其实就是第一批npc生下的孩子。”
跑跑的停顿让安柔无声笑了一下。
她在现实中是23岁，游戏裏和亨薄葆同龄，只有18岁。
既然亨薄葆是npc生下来的孩子，那她自然也是。
npc死亡消散成一团数据，连尸体都不会留下。出生却和现实中一样，怀胎十月，呱呱落地。
安柔不禁想起安有年憨厚的笑脸，和记忆中母亲变成喰鬼之前的容颜……感觉，有些奇妙。
“接着说。”
“……噢。npc数量和玩家数量有一个平衡的比例，但我也不知道比例在哪。总之，拿中宿镇打比方，镇上npc的数量有两种补充方式，一是新生儿，二是外地npc流入。
“两种方式是并存的，曾经玩家多的时候，游戏裏也有不少小孩子。”
随着失去资格的人越来越多，在线玩家逐年递减，npc的数量反而超了，使得新生儿成为罕见的存在。
“我看过一篇分析文章，说npc和玩家的数量平衡不在全服层面，而是区域性的。
“还是拿中宿镇做例子，假设中宿镇是一个比较封闭的小镇，人口流动很少导致npc过少，无法得到充足外来人口的情况下，镇上就会出现新生儿。当然啦，孩子由谁来生，应该是随机的。”
安柔点点头：“所以孟梓游兄妹出生在一个偏僻又封闭的地方，次3区？”
跑跑也不知道。
不过找出兄妹俩的出生地点并没有意义。
跑跑忽然想起一事：“那篇文章还说，游戏四大阵营，冷兵城、灵域、鬼岛都没有太封闭，所以新生儿不多见。但空谷是很封闭的副本，面积小玩家多，裏面有不少小孩子。”
安柔：“我听人说，空谷连玩家都出不去？”
“对啊，空谷的公会对成员控制特别特别严格，巴不得分裂出来单独变成一个游戏。”
跑跑说，“老板，我们去哪都不能去空谷，农场这么大，去了也藏不住，而且一到就会被那裏的公会盯上。”
安柔表示讚同。
“老板，那我们下一站还去鬼岛吗？”
安柔嘆了口气：“我也没想好。有一点是确定的，不能在无生之地久留，要找个地方补充物资。”
仓库裏只剩不到900万金，各种药剂也即将见底了。
现在虽然暂时摆脱了联合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狭路相逢，总得提前准备好子弹。
跑跑眉头深锁：“我下线后倒是能去暗网卖道具，价格比当铺能高出两三成吧。不过私下交易出货量小，还得上线面交，噢，出货太频繁还会被各个公会盯上……只能去官方商店。”
安柔也觉得暗网交易不行。
“冷兵城是不能回去了，其他阵营的官方商店……”跑跑停顿了一会儿，站起身，“老板，其他阵营我不是特别了解，我马上下线查查资料。”
“何必麻烦。”解辛凭空出现在跑跑身边，吓了他一跳。
解辛微笑俯视安柔：“农场主不是经常问我问题么，区区小事却要舍近求远，未免见外。解某挂个魂界万事通的头衔，不过分吧？”
万事通？
跑跑实在忍不住，翻个白眼：“展星策，你跟我一样也就是个黄金，口气也太大了吧？”
解辛：“你叫我什么？”
“展星策啊，灵域龙炎第二总部展星策！”
跑跑胸有成竹，“告诉你，你的身份早就被看穿了！”
解辛呵笑一声，看向安柔。
安柔生怕他直说自己就是鬼王，忙道：“那就麻烦解先生。跑跑，坐下。”
跑跑一屁.股坐回原位，等着“展星策”开始装逼。
解辛无奈摇头，娓娓道来：“农场主手裏的道具都是不义之财，卖给官方商店，是最明智的选择……”
第一句话就惹怒了跑跑。
安柔早有预料，及时按住跑跑的手背。
作为鬼王，解辛确实对四大阵营了若指掌。
之所以说安柔去官方商店卖道具最明智，是因为官方商店收购道具从来不问出处、不求来源，有多少收多少。而且，也不用担心交易暗藏陷阱，被人打劫。
每个阵营的官方商店形式不同，冷兵城是当铺，灵域是万物坊，空谷是天空商店，鬼岛是黑市。
前三者都是开在公众场合的店铺，店裏没坑，但店外有坑。
许多小公会和艺高胆大的野客会暗戳戳守在店外，谁进店滞留时间过长，一出来就容易遭到打劫。
安柔倒是不怕被打劫，但就算对方打劫不成功，也容易留下线索，引来龙炎加尔联合组。
只有鬼岛的黑市没有这个疑虑。
鬼岛一共678座岛屿，只有8个黑市，随着群岛一起变化位置。
因为数量少，又只在夜间开放，每天晚上上岛交易的玩家数量都很多，所以黑市规模很大。
每个黑市都占据了一整座岛屿。
黑市岛上不但能和官方交易，还能和其他玩家交易。
一般而言，玩家之间的私下交易都会排在官方交易前面。毕竟官方低买高卖，吃相实在太过难看。
故而，安柔要大量出售道具，既能以较高的价格卖给玩家，剩下谈不妥的再一口气卖给官方。同样一批货，能回笼的资金最多。
此外，因为黑市只在夜裏开放的特性，也能让她把暴露踪迹的风险压到最低。
解辛说得条理分明，安柔听得认真，不得不承认，他的建议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