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灌註了所有能量值，激活高武空间——一个十字旌旗飘扬的战场，成功在黑雾环境中撕开一道裂口。
[暴暴不要硬接！]安柔忙指挥。
然而，维特重剑挥斩的不是开膛下方的黑洞，而是开膛本身，用的也不是剑刃，而是剑身。
没有任何声响，开膛被剧烈的撞击击飞，身体直线穿出裂缝。
出乎意料的结果。
维特这个技能，是为了救开膛？
安柔只迟疑一瞬，立即下令：[暴暴，趁现在，剑柄！]
黑雾中，四面八方顿时涌出无数道闪电，攻击目标不是巨人维特，而是他手中的重剑。
虚化的重剑伤不到喰鬼以外的实体，同理，也只能被喰鬼的攻击所伤。
骨刃加上骨刀，成功将重剑切成三段，火海中的黑洞猛然跃起，一口吞下中间那一段。
安柔观察得很清楚，剑柄和剑刃连接处的那颗宝石裏，有一个人。
那是维特的真身。
黑洞瞬间敛没。
无数虚空触手向维特潮涌而去，侵蚀掉宝石无暇的光芒。
维特的道具栏裏也有魂卡，但不知为何，他没有使用。
他静静看着黑色虚空中灿若银河的灵魂光点，不曾想到过，吞噬灵魂的可怖喰鬼，也有这般美丽的一面。
明天，是亚利下葬的日子。
“对不起啊，弟弟。”他轻声呢喃。
不要再死人了。
他不希望再有人，死在游戏中，死在各国都竭力保密的神启之中。
这个任务，调查亚利的死因……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律会长骗了所有人。
——沙笔四死了，虽然不算猝死，但苏醒后只来得及说了几句话，便被宣布脑死亡。
他不该固执追查的，不该接受联合组组长这个职务，不该被愤怒冲昏头脑。
更不该，答应弟弟的请求，带他进入游戏。
“哥哥来了。”
维特坦然看着一条条触手没入体内，眼中倒映出一片灿烂星空。
“哥哥陪你一起走，不要怪我，好吗？”
“维特——”
开膛冲出光罩，见底的生命值只允许他喊出一声，便失去意识。
光罩外，埋伏已久的两个公会支援组，应声掀开头顶的绝缘垫。
眼前，黑市岛莹蓝光罩一如往常。
身后，像是有人掉进水中，激起一片劈裏啪啦的电光。
“组长，是不是裏面出事了？”
艾尔利克抬头望去，只见光罩上空盘旋着赶来黑市的热力船，也被那一声嘶声裂肺的吶喊惊到，盘旋着不敢进去。
船上的玩家发现了支援组。
“怎么这么多人？”
“……看着像公会封锁线。”
“难道黑市岛上有任务？喰鬼潮？！”
……
不用听，艾尔利克也知道那些玩家在猜测什么。
既然已经暴露，继续潜伏毫无意义。
他让驾驶员操控热力船上飞，高声道：“任务封锁，7号黑市岛禁入，所有人马上离开！”
随即给亚坦公会发讯息。
【艾尔利克：动手。】
【腾格裏：动手。】
两边组长各自下发命令，环岛一圈的成员同时行动，驾驶热力船飞进光罩。
热浪拂过面庞。
他们看到了地狱般的火与光。
闪电在火海中交错，人群在闪电中哀嚎。
他们狼奔豕突，狼狈逃窜，可不论躲到哪裏，或是跳起来，总有一道莹白的电光紧随而至，贯穿他们的身躯。
血和金币无休无止的洒下。
玩家湮灭的烟花一朵挨着一朵爆开。
支援组全员呆滞，直到听见自家组长嘶声大吼。
艾尔利克：“后撤！全部后撤！”
腾格裏：“呼叫支援！马上发传讯呼叫支援，鬼岛进入一级戒备！”
然而，手忙脚乱的支援组发现，他们根本出不去。
只有少数没来得及跟进来的热力船，被他们挡在光罩外，幸免于难。
“组织抵抗！”
艾尔利克的吼声让大家同时回头。一双双瞪大的眼眸裏，电光和火光，冲他们奔袭过来了。
官方交易区。
任外面战斗多惊天动地，弧形建筑完好无损。
安柔站在窗户前，面无表情：“暴暴，加速。”
她忽然转过身，目光恢覆清明。
一道黑线从背后破窗而入。
终于出现了，除墨。
那双晦暗的眼眸毫不遮掩厌恶，嗓音嘶哑：“你要杀光所有人？”
安柔唇角扯起嘲讽的弧度：“不然？不是你和解辛费尽心思带我来的么？”
她忽然变作恍然的表情：“噢，对，开膛是吧？开膛没死，不能让你满意？这可不能怪我。”
“怪我。”
解辛出现在除墨身边，轻拂雪白袍袖。
“是我没能挡住维特那一剑，让他送开膛逃生。需要的话，我去海底把他捞出来？”
除墨看向解辛的眼神，同样憎恶。
解辛带着不以为意的笑，轻轻摇头。
除墨再次化作一道黑线，这次穿透天花板，消失在夜幕中。
安柔看看天花板上的大洞，又看看解辛。
解辛指指窗外：“这么多送上门的家底，够赔了吧？”
安柔微笑：“解先生说够，那便够。”
解辛一如既往，回以和煦的笑。
然而安柔从他的眼睛裏，第一次看出了忌惮。
“文温文的鬼术这么好用，没想到农场主舍弃它……这般轻易。”
“谢过解先生的好意。”
安柔懒得隐藏对他的警惕，“只是解先生派的人，安柔敢用一时，不敢用一世。我只信自己人。”
“那只小家伙，是自己人？”
“解先生以为？”
“农场主说是，那便是吧。”
解辛撂下这句话，身形消失。
跑跑从窗帘后钻了出来，对着解辛先前站的地方，直皱眉。
之前从老板的分析裏，得知文温文是解辛安排的喰鬼boss后，他是保留了一分怀疑的。
因为他想不通，一个玩家是怎么摆弄顶级喰鬼的？
除非和老板一样，手握bug。
“老板，解辛真不是展星策？”他迟疑地问，“难道，也是穿进游戏的npc？”
“是不是展星策，很快你就知道了。”
“哈？”
“下一站，我们去灵域。”
跑跑一头雾水：“为啥？”
安柔笑道：“冷兵城回不去，鬼岛待不住，无生之地就是个大平原，待在上面和活靶子没区别。剩下我们还能去哪？”
“空谷、灵域……哦对，灵域有乱星阵。”跑跑点点头。
安柔没让他发散思绪，问道：“发现什么了？”
跑跑想起正事，忙打开光屏：“刚才，就维特施展最后一个技能之后，论坛突然涌出来一大批帖子，都没有回覆。”
安柔扫了两眼。
帖子标题有说黑市岛拍卖的，有说鬼岛和龙炎打起来的，也有说爆发超大型喰鬼潮的。
每一则帖子右下角的回覆数，都在迅猛增长。
“应该是维特打破了解辛的区域封锁。”
安柔若有所思，来不及细细琢磨，命令暴富，“暴暴，把支柱切下来，马上走。”
外头顿时响起剧烈的金属撞击声，声音大到，完全盖过幸存玩家的哀嚎。
她往窗外扫了两眼，看向跑跑：“还剩不少，你不去吃吃经验？”
“去！”
跑跑打开窗，径直跳下。
[孟梓游，给跑跑护法。]
[暴暴，挑味道浓的天命者杀，不，直接吃了。]
[张大，撤回来，去安抚一下居民，记得换身衣服。]
战场上只剩下一个超神——可汗。但他被孟梓游寄生了，暂时不用担心。剩下还有两三个大神，都不是暴富的对手。
黑市岛的结局已然落定。
计划最后一步：跑路。
金属撞击声一停，地面开始微微震颤，而后迅速平稳。
安柔知道，鬼术夜行已经背着整座“岛屿”，飞上天空。
她没有离开这个房间，趁现在捕捉到一些线索，静下心来分析。
文温文的死，维特最后拯救开膛的举动，解辛的疑问，还有除墨的反应……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谜团——解辛。
在安柔的计划裏，文温文註定是要死的。
她才没空关心一只喰鬼究竟经历了什么悲惨遭遇。它的出现是因为解辛——这一点註定了它的结局。
即便不借维特和开膛的手，安柔也想杀了它，尽管它的鬼术确实十分好用。
解辛问出口的问题，正好说明她的判断是对的。鬼王希望她留下文温文，而且以为她会留下文温文。
安柔是希望手底下多几只sss级喰鬼，可文温文这一只，明显是定.时.炸.弹。
不能留。
现在的问题是，解辛为什么要在她身边安插一只喰鬼呢？
安柔回想起他一闪而过的忌惮眼神。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除墨接近农场另有目的，那个目的是打开鬼墟，杀了解辛。
而解辛……自恃鬼王身份，下场陪玩而已。
如今看来，不一定了。
解辛接近自己，到底有什么目的？
安柔的手指轻轻敲打窗臺，无声冷笑。
不管什么目的，此时的她已经不是刚走出中宿镇的她，此时的暴富，也不是刚升级到sss的顶级喰鬼。
解辛封闭黑市岛、屏蔽一切通讯的手段，是可以被破掉的。
斯文托维特做了很好的示范。
既然如此，真发生冲突，暴富不见得毫无还手之力。
另一个疑问是，斯文托维特临死前，为什么要把对暴富的攻击，变成救开膛的手段？
那股决绝的气势，和开膛惊愕又不甘的嘶吼……仿佛他们经历的不是虚拟世界的诀别，而是现实中真正的生离死别。
这一处不合常理，埋藏得很深。
若非解辛说过那番关于“气运”的话，安柔不会把它放到心裏。
她不由自主望向战场上仓皇奔逃的玩家。
窗臺上的手，突然用力，指甲扣住瓷砖缝隙。
虚拟和现实，同生共死？
可能吗？
安柔打心底裏想排除掉这个可能，然而除墨那句问话，令她耿耿于怀。
你要杀光所有人？
杀光，所有人……
不过是游戏资格而已，至于让惜字如金的榜一，特意问上一句么？
除非……关联上人命。
安柔微微张开嘴唇。
一道身影跳窗而入，是浑身浴血的跑跑。
“老板，论坛爆了。”
“……什么爆了？”
“论坛！大家都在讨论斯文托维特落榜的事，还有兰花炮、武利扎和恩克……主要兰花炮有点麻烦，我看有人说老鬼要炸了，老板，你知道老鬼是谁吗？”
又一道人影跳了上来，把跑跑撞进房间。
“老鬼，天命榜第五的高手，名字是古斯。兰花炮是他的老婆。”
跑跑一怔：“你怎么知道？”
孟梓游点点自己的脑袋：“我说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恶心的娘炮，原来跟你一样，是个女的。
“很久以前，兰花炮还有个身份，伊玛，也是个在榜高手，不过死在一只顶级喰鬼手裏。”
跑跑恍然：“你读取了可汗的记忆？我勒个去，兰花炮这么牛的吗，落榜后顶用别人的游戏资格，又爬到榜十一？”
这时，窗外突然亮起一阵白光。
密集的闪电落下，所有惨叫声同时静止。
安柔出神的目光一怔，忙扭头望去，尸体、热力船残骸、金币和各式道具堆积的地面上，暴富的骨刀缓缓缩入地面。
都死了。
进入黑市岛交易的三千多名玩家，还有最后从岛外涌进来的两大公会支援，合计将近四千人，全都死了。
大部分化作一堆奖励，只有少部分没被吞噬灵魂，留下了尸体。
“老板，老板？”
跑跑手背搭上她额头，赶紧摸出一支生命药剂。
“老板你没事吧，出了好多汗，是不是精神负荷太大了？”
安柔推掉药剂，从头到脚忽然感受到丝丝凉意。
若是虚拟和现实真的同生共死，她在做什么？
不会的，说不通……
再者除墨看向解辛时，解辛摇头了……那一下摇头，肯定代表了什么，才让除墨转身离开。
“跑跑，你马上下线。”
跑跑被她亮到吓人的眼神镇住，讷讷道：“下……下线？”
安柔深吸一口气：“对，查一下，被我们杀下线的玩家裏，有没有……有没有在现实中也死了的。”
全息指挥中心。
开膛一边跑一边干呕，脚下打滑，摔在地上。
他使用覆活卡，上线过两次了。
每一次上线，没几秒钟就因为高压电死亡，天命值一掉再掉，已然跌出排行榜。
他跪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
一只皮鞋出现在眼前，踩在他留下的传感剂印记上。
随后是一整支医疗组。
几个急救员上前，把他抬上担架。
“心率血压正常。”
“脑电波正常。”
……
时希正松了口气，突然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抓住胳膊。
“维特，维特怎么样了？”
时希正对上开膛不断紧缩的眼睛，最后一点气堵在胸腔裏，出不来。
对视片刻，他握住开膛的手，放回到担架上。
“好好休息，一会儿有专人来听你汇报。”
说罢走开。
开膛在背后喊：“真茶呢？！真茶也在岛上！”
时希正没有任何停顿，消失在走廊尽头。
还没会办公室，秘书迎了上来：“会长，加尔会长等待联线，还有鬼岛的非利会长和亚坦会长，他们也请求紧急联线。”
时希正整个人晃了一下，及时扶住墻。
“阿正！”
魏刚匆匆赶到，见状皱起眉，从秘书手裏接过时希正。
“你去通知他们，谁想联线，就带着汇报过来。没有汇报，一概拒绝！”
秘书：“是！”
魏刚剥了块巧克力，硬塞到时希正嘴裏。
“就你这样，怎么应付其他公会？”
时希正这才听话地吃了，又喝了半杯热水，苍白的脸终于有了点血色。
他摘掉眼镜，用力揉捏眉心。
“老魏，大概什么情况？”
魏刚欲言又止，最终把龙息组安插在其他国家打听到的情报，说了出来。
“7号黑市岛昨晚爆发隐秘喰鬼潮，消息被非利和亚坦封锁，所以两个公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联合组发生冲突。
“目前收集到的不精确数据，非利公会派出执行组合计523人，亚坦公会派出执行组合计468人……”
“都死了？”时希正猛地抬眼。
魏刚忙摇头：“没有，游戏外猝死的只有超神，榜十一兰花炮、榜十八武利扎，还有……斯文托维特。”
时希正不确信：“只有三个？其他人不会像沙笔四，苏醒后才失去生命体征？”
“那我不清楚，龙息组也不是什么细节都能摸清的。”
魏刚顿了顿，建议道，“这件事在公会层面压不住了，希正，上报吧。”
电话适时响起。
时希正和魏刚对视一眼，按下免提。
秘书忧虑的声音传来：“会长，国防通知紧急会议，要求您和魏组长马上连线。”
……
等会议结束，已是凌晨三点。
时希正和魏刚神情凝重，相顾无言。
手机震动打破沈默，时希正看了眼屏幕，不由皱起眉，接通。
“哥，你怎么才接电话啊？还在忙呢？”
时希正看了魏刚一眼，压低声音：“半夜不睡觉，干什么？”
“哦……做了个噩梦，梦见你在游戏裏死了，我砸游戏舱都没能叫醒你，所以打电话来问问……哥你没事就好。”
时希正一楞，沈默片刻，轻声道：“早点睡，别想东想西。”
挂断后，魏刚开口道：“希正，上面给的两条建议，你怎么考虑？是公开还是……”
“不能公开。”
时希正握紧手机，“知道神启的人太多，只会让整个社会都不安，现在的犯罪率已经太高了。老魏，不能掀起人类最后的狂欢，我，我们，当不起这个罪人。”
魏刚吐出胸中浊气，点头：“我和你想的一样，既然是个游戏，那就公会出面解决。”
时希正放下手机，视线从饭盒上掠过，拿起电话。
“三个公会都在等？”
秘书：“是的，会长。”
“好，通知他们马上连线全息会议。”
“会议主题是？”
“永安任务联合组扩大会。”时希正瞇着眼睛交代，“准备好保密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