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域
“开膛怎么样了？”
“在接受心理治疗。”
“还不愿意回游戏？我看这小子以前挺嚣张的。——他要是放弃游戏资格,
引魂歌存在一天，他就得在那个疗养院待一天，你跟他说清楚了？”
“老魏,
我们无法逼迫任何人成为英雄。”
“但我们瞒着所有人,
一直在尝试制造英雄。”
“……你说得对。”
办公室裏陷入沈默，半晌后,
魏刚嘆了口气。
“这两天我闭上眼就会想起你的话,
想瞇一会儿都不行。”
时希正撇头：“什么话。”
手裏的咖啡已经凉了,
魏刚放下杯子,
表情有些哀伤。
“我们不能当罪人。
“希正,
你想没想过，也许秘而不宣，才是我们犯下的真正的罪。”
连日没有好好休息,
让时希正白凈的脸上,
多了两抹乌青。
他静静凝视魏刚,
好一会才开口：“所以你讚成公投？”
玩家猝死事件频繁发生后,
华国召集各国首脑召开过一次绝密会议。会上，针对神启,
形成了两种处理建议。
一,
游戏继续，各国各凭本事挑战鬼墟,
破解神启谜题。
二,
把一切都昭之于众，进行公民投票，由人们决定是否关停引魂歌。
没等魏刚回答,
时希正说道：“别说你我没能参加那次会议，就算会上有我们的一席之地,
又能改变什么？公投的选项，还没走出那间办公室就被否决了。”
魏刚嘆了口气，欲言又止。
时希正太了解他，提前摇头：“四个副本虽然是陆续上线，但策划案是同时出现的，除了游戏背景有区别，世界观和游戏设定都一样……
“老魏，我们华国只有两个副本，努力二十年，也只是勉强让各国同意把总服放在华国。你觉得，就算上面支持，我们一意孤行选择关服，会有什么后果？”
“……被群起围攻。”魏刚喃喃低语。
时希正扶了把眼镜：“没错。即便我们放弃，别的国家也不会放弃，最终结局，是一样的。”
还不如趁现在拥有最大的话语权，坐稳老大哥地位。
魏刚喝了口凉掉的咖啡，只觉有些酸。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将话题拉回工作上：“四个公会撒出去几百人，还没找到永安？”
时希正眉头皱紧：“冷兵城和鬼岛先在各自阵营上找了一遍，没有线索。无生之地太大，不好找。”
“灵域没有自查？”魏刚惊讶，“你不会没有通知二会吧？”
时希正冷笑一声：“我不通知，上面还能不通知？那老头资历深，用跑马理论说服上头了，说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裏，拒绝介入。”
魏刚不悦道：“他这不是明摆着分裂龙炎么？还龙炎第二总部，干脆改名算了。”
别说公会，连他掌管的后勤龙息组，都在几年前被硬生生分割出龙息二组，碰上什么情况都不通气。
魏刚也冷哼：“永安最好转移到灵域去，看那老家伙怎么哭！”
灵域往西百公裏处，农场静静坐落。
六名喰鬼员工分散到四周，提防玩家靠近。
“老板，已经布置好了。”
安柔抬头看了眼司基，微微一笑：“辛苦。”
两人一同走到永柔巷。
烂漫樱花树下，近两百名居民从巷口排到巷尾，翘首望来。见安柔来了，纷纷噤声。
不是出于畏惧，而是出于对衣食父母的尊重。
队伍中间位置，张大在维持根本不需要维持的秩序。
巷口第一颗樱花树下摆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有一个红漆木盒。
孟梓游大喇喇坐在桌后，慢慢吞吞起身，给安柔让位。
“兴师动众的，你又想折腾啥？”
安柔回道：“又没有叫你，你凑什么热闹。”
孟梓游两眼一瞪：“我都看了，盒子裏装的是铭牌，我不算农场的人吗，不能领铭牌？！快点，把我和莎莎的找出来！”
安柔示意司基。
司基默不作声从道具栏取出一串小木牌，木牌宽长约两截手指，刷了清漆，黄中透红，色泽温暖。
木牌正面镌刻着黑底的名字，都是安柔一笔一笔亲自写的，背面则是一朵樱花徽记，线条简约灵动，是跑跑从网上挑的。
孟梓游一把抢过去，从中翻出自己和梓莎的铭牌。
“别人都放在盒子裏，凭什么我们被差别对待啊……”
它翻来翻去，见手裏都是喰鬼的名字，“歧视喰鬼吗？”
安柔懒得理他：“你拿下去分了，别杵在这浪费时间。”
孟梓游不走：“找你有正事。腌菜缸裏覆活的天命者越来越多了，继续拿来餵？按我说，多分化几个。整个农场只有9个喰鬼，200来个活人，像话吗？太不公平。”
“我早说过，不分化。你愿意有人跟你夺食？”
“还夺食，我等级这么高都吃撑了……”
“那就把你的份额让出去。”
孟梓游当然不干，只好闭嘴。
说白了，它只是看张大手底下有六个小弟可以使唤，眼热而已。
安柔：“还不走？”
孟梓游愈发不肯走：“我看看你葫芦裏到底卖的什么药。”
安柔想了想，不再管它，对司基点头：“开始吧。”
司基走到队伍前方，高声道：“从现在开始，农场主亲自为你们发放铭牌。这是你们作为农场居民身份的象征，大伙务必保管好了。”
居民们面露喜色。
这些npc的心思很好猜。
农场上虽然有喰鬼，但喰鬼不吃他们，只吃天命者。相较而言，对于喰鬼的恐惧，完全抵挡不住对农场无忧生活的憧憬。
公社化运营，工作不分高低贵贱，饮食起居一视同仁，物质极大丰富。
不比冷兵城提心吊胆的日子好过多了？
生活太过梦幻，以至于不少人都担忧冷不丁迎来梦醒的一天。
而这块所谓的身份铭牌，相当于认可了他们作为农场一员的身份，打消这种顾虑。
排在队首的是安有年。
安柔把铭牌递过去，柔声道：“爸爸，你和巧姐都不用来排队的。”
安有年笑呵呵摆手：“那哪能行，说了不能有特权，就不能有特权。爸爸和其他人都一样。”
安柔对上他笑没了的眼睛，果然在脑海中果然听到了“背景音”。
[好冷，我好冷啊……]
同时，有画面钻入脑海。
她摇摇头，没有去看，转而笑望巧姐。
巧姐走上前，在公众场合，她向来称呼安柔为“农场主”。
安柔闲聊两句，递过铭牌的时候，同样对上巧姐的眼神。
没有捕捉到任何记忆。
看来隐形的好感度没达标。
说不上失望，因为安柔看得出来，巧姐性子柔软，对自己的畏惧大过于喜爱。
接着是蹦蹦跳跳的亨薄葆，以及一众手底下的老员工。
不出意外，亨八通、冷含丽、眉红这些年纪大一点，亲眼见证过她发迹的人，好感度都不足。
亨薄葆、青青、阿雅、包子等年轻人，好感度都足够，安柔都读取到了他们的记忆片段。
每一个记忆片段裏，都有喰鬼员工的身影，大多是张大。
让安柔略感意外的是，她居然读取到了祥嫂的记忆。
这老妈子平日裏比张大还要不茍言笑，见到谁都摆出生人勿进的架势，对她的好感度竟然很高？
发放铭牌外加几句问候而已，队伍前进的速度很快。
安柔表面上笑容和煦云淡风轻，精神却有些疲惫。
她拿出准备好的精神药剂喝下，精神负荷立即减轻。
半小时后，所有铭牌发放完毕。统计下来，结果喜人，她读到了一多半居民的记忆。
新居民对她这个农场主了解不深，对天降神仙日子的珍视之情，自然而然转移到她身上。
但最后一个居民离开之后，安柔的笑容很快就沈下去。
所有读到的记忆中，都有相似的背景音，重覆来去都是简单的字眼：冷，好冷，我好冷……
与npc居民相似，喰鬼的意识中也存在一模一样的背景音，只不过多了一个“好饿”。
“好冷”和“好饿”，是不同的。
前者更像是无意识状态下发出的呻.吟，后者，则是本能驱使。
而喰鬼吞噬灵魂的本能，可能单纯地出于游戏设定。
刨除这一点，喰鬼和npc极可能出于同源。因为二者无意识状态下的背景音，一模一样。
事到如今，读取npc记忆的能力只有一个作用——帮助安柔探索真实的魂界。
直觉告诉她，这个背景音不是游戏设定，而是魂界不可避免掺杂到游戏中的破绽。
有没有可能，真实的魂界是一个极寒世界，所以给npc角色都添加了相同的底色：畏惧寒冷？
安柔仰头望向粉色茂密的樱花树，情不自禁，无声呢喃：爸爸，你很冷吗？
没想到，安有年急匆匆拐进巷口：“肉肉，你找我？”
他拍拍自己身上，笑道：“爸爸穿得多着呢，不冷。倒是你，一天到晚都只穿旗袍，太少了。冷不冷，我去给你拿件风衣？”
安柔怔怔看着他，一会儿才摇头笑道：“我不冷，爸爸别担心。”
哄走安有年，她才看向见鬼似的孟梓游。
“你……你刚才在他脑子裏说话了吧？”
小屁孩倒也机灵，没有当着安有年的面问出来，忍到现在。
安柔淡淡笑道：“你倒是聪明。我也没想到，除了你们喰鬼，我还能连接普通人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