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
安柔爬上花满楼顶层。
八层高楼,
勉强可以让她望见极远处的一小片黑点。
那是联合组军团。
背后,朝西的方向,则是一线巨塔。
农场处于空谷和联合军团的中点。
这个位置,
早上便已抵达。再往前走,
可能会引起空谷警觉。安柔大胆让暴富停了下来。
联合军团果然也停了。
看样子,军团忌惮的不只是暴富,
还有除墨。
安柔亲眼见过榜一的战力,
暴富可以对付两名超神,
但在除墨的剑下,
撑不过几分钟。
那不是玩家拥有的力量。更准确地说,
不是人拥有的力量。
因为解辛说得很清楚,除墨不是人,严绶……只是他在现实中的一具躯壳。
难怪联合军团一直这么安分。
然而,
安柔半点都不想领这份情,
她唯一想要的,
是和除墨、和严绶没有半分瓜葛。
对于她而言,
他、鬼王还有各大公会玩家,没什么区别。都是打心底裏想永世隔绝的对象。
安柔深吸一口气,
很想大喊一句:都别来烦我!
她忍住了,
那口气堵在胸腔裏,进退不能。
除墨指出的问题没错。
要塑造大佛,
凭借npc的力量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
况且农场缺了不少东西。亨薄葆再有艺术天赋,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木头绳子搭建骨架,好说。
描绘佛像的颜料可以从商行存货裏翻找,
也好说。
但是,黏土怎么来?风干要多久?颜色要怎么搭配?
她脑子裏没这些知识,
统统不知道,连给亨薄葆的画像,都是凭借淡薄的印象画的。
按这种画像塑造出来的佛像,和空谷差异大不大?是不是符合空谷的审美?
望见这座高塔之前,安柔甚至没见过空谷,更别提空谷裏的细节。
没有玩家的重塑技能,空谷计划从一开始就步履维艰。
不过,前路再难走,终归是要走的。
第二天早上,随着农场主发下一道指令,农场所有居民都动了起来。
家家户户翻箱倒柜,但凡是金属质地的家伙什,都被拆下来过了一遍。
居民们大包小包,肩扛手提,匆匆赶往别院前的小广场。
“我有金手镯!等融化的时候把宝石抠下来给我就行,剩下的不要了!”
“我也有我也有,这条金项链是我妈妈传给我的……”
“我有一对金耳坠!”
“这是我衣服上的扣子,看着……也像金子做的吧?”
比起男人,女人们显然更加踊跃,小心翼翼拿出手帕,贡献出裏头珍藏的金饰。
当然,手裏有金贵物品的,仅限于来自冷兵城的居民。
灵域npc各个连饭都吃不饱,女人们抓着衣角手足无措,只觉没脸见人。男人见状急了,挤到桌前。
“我这烟桿是黄铜做的,融化掉去去杂质,和金箔没啥区别!”
“这是我从柜子上拆的把手,应该也是铜的!”
“铜物件?那我也有,我马上回去拿!”
……
不多时,桌边的大箩筐就被装满了,金光闪闪,像只大号聚宝盆,裏面都是居民们贡献出来的“财宝”。
npc贪财的设定,被安柔一手建立的富足农场,打得粉碎。
连安柔都忍不住动容。
等所有人都给出手裏的东西,冷含丽和眉红一起走上前。
她们是农场上当之无愧的富婆,金首饰不少,不过没想显摆,一早就拿到了安柔房裏。
两人手裏端着的,是化妆盒。
“听薄葆说造佛像需要颜料,这些胭脂水粉兴许能派上用场。”
安柔点点头:“委屈你们。”
“农场主言重,算不上委屈。在永安过日子,这些身外之物都是多余。不止我这么想,”
冷含丽环视一眼农场居民们,“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心中涌起的暖流让安柔一时失语,恰在这时,广场外传来轰的一声。
池塘边,一颗最高的树倒了。
张大收起武器,拖曳整根树往外走,它将是用来做佛像骨架的材料。
孟梓游和他一起伐树,没跟上,掉头跑到安柔身边。
“佛像要造30米高,光靠树可不行,那棵树顶多五六米。”他扫了眼池塘边的建筑,“要不要拆房子?”
房梁屋柱,都是现成的骨架材料,而且建造之前经过一道道加工程序,比新鲜树干要结实得多。
安柔蹙眉想了想,点头:“拆别院吧。”
风语观建筑残破,搬到农场的房子不多,但人很多。眼下农场五百多人,安顿在现有建筑裏,已经有点拥挤了。
只有别院住的人少,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孟梓游知道冷含丽是别院管家,闻言看了冷含丽一眼。冷含丽没有说话,退开一步。
意思很明显,农场主说了算。
孟梓游挠挠头:“那行,我尽量少拆点。”
要造的佛像太大,没人忍心束手旁观,居民们都赶去帮忙。
安柔想了想,决定去取一批体力药剂出来,留在造佛现场备用。
花满楼裏的无根花都是从风语观移植的,风药师来得也最早,所以制作出的体力药剂比其他三种都要多。
安柔拿了个布袋子,走进员工宿舍楼的药剂室,身后突然刮起一阵风。
除墨静静来到她身后。
安柔皱眉盯着他,看见门外飞掠过来两个喰鬼员工,摇摇头:“没事,忙你们的。”
喰鬼员工退到门外,但没有离开。张大和孟梓游也很快赶到,在安柔命令下,带着喰鬼员工走远。
也只是走远而已。
他们站在宿舍楼外,远远关註着药剂室的动静。放任主人和危险的天命者单独相处,鬼都不放心。
“你又来干什么?”安柔蹙眉,“听不懂人话?不知道‘滚’字怎么写?”
“阿柔……”
“别那样叫我!”安柔眼神极冷,“恶心。”
除墨垮下肩膀,无措的样子,像极了曾经的严绶。
曾经的严绶也是典型的闷葫芦,往往安柔说半天话都得不到一声回应。
有时候安柔生气了,就会骂他,而他无措之下安抚安柔的第一个词,就是叫她的名字。
“安柔”——连名带姓,让安柔更加生气。
于是严绶就会想起来,改成“阿柔”。
一通操作下来,真正安慰人的话还没说出口,安柔的气就已经消了。
除墨一直觉得,这个称呼类似于魔法词语。然而,五年未见,魔法失效。
阿柔说,“阿柔”听起来恶心。
安柔不止听着恶心,看到除墨那副无措又木讷的样子,也恶心。
“那天我说的话,你应该听得很清楚——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真心。”
安柔淡淡道,“严绶对于我来说,只是一条没养熟就跑掉的狗。而你,除墨,知道你在永安农场上是什么名声吗?”
安柔一字一顿:“人嫌狗厌。除墨,你连狗都不如。”
除墨不敢再触碰她的眼神。
“你不用拆农场,空谷佛像,我来做。”
“用不着,请你马上滚,滚得越远越好。”
除墨闪身出门。
他没有走,在喰鬼员工们的环伺下,停在员工宿舍楼前,从道具栏中取出一尊神像。
他把神像放在地上,按住神像头顶,金币灌入,手指点击光屏。神像如发光一样变大,顶着他一路升到半空。
远处,有居民越过层层屋顶望见佛像露出的脑袋,惊得叫出声。
“那是什么,是佛像吗?”
“这么快造好了,那我们在这……”
“原来佛像长这样啊,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亨薄葆正忙着和泥,望见佛像,更是目瞪口呆。
然而,距离远,谁也没有听到安柔发出的冷斥。
“还楞着做什么,给我砸!”
张大和孟梓游对视一眼,取出武器冲了上去。
四只喰鬼一同动手,金光熠熠的神像哪裏抵挡得住技能攻击,眨眼身首分离,碎成一堆黄土木屑。
除墨呆滞在半空,左手依旧保持着按住神像头顶的姿势。但那只手下,已经空了。
巨大的动静不光吸引了全农场的註意,也惊醒了某个熟睡的人。
药剂室,角落的床铺上,跑跑睫毛颤动,依稀听到了老板的声音,没听真切。
紧接着,技能轰砸神像的剧烈声响,让他猛然睁开眼。
老板……
老板有危险?!
下意识的念头,竟然在一秒不到的时间内,驱散他多日来乱七八糟的心情。
跑跑冲了出去。
“安柔,我只是想帮忙,我真的只是想帮忙……你没有重塑技能,就算造出神像,也瞒不过空谷阵营……”
“谁说老板没有重塑技能!”
跑跑一见他就来气,“我就是老板的重塑技能!还有,除墨你算老几啊,凭什么叫老板的名字,你跟老板很熟吗?猫哭耗子假慈悲,说,你是不是又在给老板挖坑?!”
跑跑对于游戏的记忆,还停留在除墨要杀安柔上。一长串连问带骂下来,都不带喘气的。
他终于喘了口气,这才发现几双眼睛直楞楞盯着自己。
孟梓游:“姓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