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
安柔是被张大叫醒的。
“门外有很多人。”张大说。
安柔看了眼窗外,
朝阳初升，很多人？
她叫出暴富，登上花满楼往下眺望。
张大还是说保守了,
不是很多人,
是超多人。乌泱泱一大片，从农场一路延伸到广场对面。
人们衣服外裹着灰白色的斗篷,
脸埋进斗篷帽子裏,
帽子前沿正中,
印着多竺公会的徽记。
有些人顶着玩家id,
有些人则没有。很显然,
徽记不只是公会徽记，也是多竺教的教徽。
人很多，但没人说话,
隔着很远,
安柔都能感受到广场上静穆的气息。
突然,
有一个人不经意望见了她,
高呼：“日安女神！”
上万双眼睛齐刷刷看来。
在他们眼中，绣金白袍的女神立在楼宇之巅,
沐浴在晨曦之中,
光辉萦绕，神圣不可侵犯。
与他们一道望过来的,
还有天上的眼睛。
广场中央,
悬浮在塔尖上的空谷之虹已经焕发生机，七彩流光以涌动的姿态缓缓流淌，在阳光照耀下出现一轮绚烂光圈。光圈各处,
各色光芒如融化的糖水，散逸到四面八方。
元素之力。
虹湾裏是多竺教的神女,
mia。
她赤着脚，长而雪白的裙摆和栗色长发一同垂落，不愧“神女”之称。
不借用暴富的视野，安柔看不清多竺神女的表情，但她直觉，mia投过来的目光带着困惑。
安柔正和mia遥遥对望，广场上的人们全部调转方向，冲她跪拜。
“日安女神！”
所有人匍匐在地，像是在偌大广场上，积起一层厚厚的白雪。
这种场景，相当令人震撼。
不只是宏大的场面，还有科技和愚昧并存的震撼。
果然，科学的尽头是神学。
农场大门敞开。
多竺信徒没有一拥而进，而是自觉排期长队。有人从人群中扒拉出来一支独特的队伍——上百名十岁左右的儿童，来到队伍前方。
经过多次调整，农场土层厚达二十米。为了这次计划，跑跑将泥土裸.露的边缘都修整了，统一涂上金漆，看上去就像是神殿雄伟的石基。
农场大门外也重塑了石阶，一水的白色大理石，一共120阶。每一阶高度将近半米，连成年人走着都费劲，更别提小孩子。
而且，那些孩子要么端着托盘，要么牵着牛羊，腾不开手，每走一步都使出浑身力气。
四周大人没一个上去帮忙的。
安柔和跑跑站在门内，受限于视角，起初没看到这一幕。直到第一个孩子满头大汗的爬上来，还剩三.级石阶，腿已经在抖了。
跑跑下意识上前搀扶。
然而孩子躲开他的手，沈默又倔强。等到看见安柔，眼睛裏才迸发出光彩。
“日安女神。”他想行礼，手上的盖着描金白布的托盘颤颤巍巍，只得鞠躬。
安柔忍住没皱眉，露出和蔼笑容：“把东西交给神侍就可以。”
她是“神使”，跑跑和其他农场上的人，则是“神侍”。
孩子摇头：“贡品是供奉给主神大人的，我要自己端过去。日安女神，我可以进去了吗？”
“去吧。”
安柔目送他的背影，细眉蹙起。
贡品必须由儿童供奉，这是跑跑攻略裏缺少的细节。若非这些孩子独自上来，心思单纯，只怕她已经暴露了。
问题是……这些孩子都是npc，多竺公会在游戏中创建的虚幻信仰，竟然连npc都被渗透了？
安柔给跑跑打了个眼神，两人跟着孩子一起走向多竺神像。
“你发现了么，空谷有很多小孩子。”
跑跑点头：“按照平衡理论，只有npc数量低于和玩家之间的平衡值，才会出现新生儿。”
安柔思忖道：“有没有可能，空谷副本的npc生成机制和灵域一样，所有npc都可以无限再生？”
“不是，空谷和鬼岛同时上线，两个副本的npc机制已经趋近冷兵城了。”
安柔沈默下来。
“无限再生”的可能性被排除，剩下的，只有一个惊悚的事实——空谷npc数量远低于所谓的平衡值，换言之，空谷npc，大量死亡。
这一队孩子，身高有些差异，牵羊的孩子最小，看着也就六七岁。端托盘的孩子则大一些，十岁出头。
年纪有差，说明他们不是同一个时间点出生的。进而可以推断出，空谷npc不是因为某个特定事件大量死亡，而是持续性地死亡。
“老板……”跑跑的眼神有些阴郁，“他们都很瘦。”
面黄肌瘦，身上新做的衣服，穿起来松松垮垮。可他们看见安柔时的眼神，都亮得吓人。
这才是最让安柔暗自心惊的地方。
整整一个小时后，一百名儿童才将贡品摆放到位。安柔站在神像脚下静静看着，直到孩子们恋恋不舍地退到门外，才松了口气。
说实话，她是真担心多竺教邪门到拿活人当祭品。
真看到那种场面，别说跑跑，连她都要忍不住开战了。
不过，孩子们没事，排除了空谷npc死亡的第一个原因——人牲。
既然如此，那npc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难道是因为空谷夜夜面临无数喰灵的侵袭，导致阵营内的滋生的喰鬼特别多，使得死在喰鬼手裏的npc很多？
若真是这个原因，那倒无可厚非了。要怪只能怪游戏设定。
和印天见过一面，推翻了安柔的猜测。
造孽的还真不是游戏设定，而是多竺和向阳公会。
她已经退回到别院“神殿”。
别院前是池塘，池塘裏是神像，前来参拜神像的人络绎不绝，有多竺玩家，有空谷npc，其中甚至还有一些鬼鬼祟祟的向阳玩家。
跑跑听完她和印天见面的情况，拧起眉毛。
“所以多竺希望我们给他供应药剂，赢下天神竞赛？老板，天神竞赛究竟是什么东西，两个公会打擂臺吗？”
公会技能比斗？有人会受伤，所以才需要大量药剂？
跑跑查到的资料裏，有人提及过天神竞赛，但只是提了一嘴竞赛的结果，没说任何细节。
空谷两大公会，通过天神竞赛的胜负，决定上下城的归属。
一年之前，上城都是多竺公会的领地，直到去年的天神竞赛，多竺公会意外落败，不得不交出上城居住权。
当时六百多个浮空岛上下交换位置，场面极为壮观。
正因此，才在论坛上留下天神竞赛的一鳞半爪。
安柔冷笑：“我说两个字你就明白了——养蛊。”
所谓的天神竞赛，和人为制造狩猎场没区别。
两大公会每年刻意饲养出一批喰鬼，投放到选好的浮空岛上。再让双方参赛人员入场，哪家绞杀的喰鬼多，哪家就拥有上城居住权。
最重要的是，浮空岛上的npc，不会提前清空。
所以才会有npc大量死亡，才会每年都出生一批新生儿。
跑跑确实明白了，脸色刷白。
“老板，我们要不要……”
阻止。
他想起来农场来到空谷的原因，没能将这两个字说出口。
安柔摇头：“来不及了。天神竞赛就在明天，他们饲养的喰鬼早就准备好了。”
她看了沈默的跑跑一眼：“我知道你忍着没说，喰鬼准备好了，但还没开赛，我们依然有时间阻止。跑跑，你看看他们。”
跑跑循着安柔的视线望过去。
池塘边，一圈人匍匐在巍峨神像脚下，虔诚，念念有词。
“多竺教的信众不局限于多竺玩家，还有向阳公会的人，还有很多npc，甚至还有几个没有公会徽记的野客。他们虽然没有加入公会，想必也在空谷滞留很久了。
“一个连印天自己都不信的主神，早已深入人心。
“你知道天神竞赛为什么叫天神竞赛么？送到农场裏的贡品只是一部分，你还没见到的，是竞赛场上的人。”
不论是死在喰鬼手裏的npc还是玩家，都是祭品。
都是人牲。
可这个残酷的比赛，就算是她，也无力阻止。
就连印天，明知所谓的天降神殿其实是永安农场，也不得不为了神像，指鹿为马。
安柔原以为印天只是为了提振公会士气，如今才明白，印天也畏惧多竺一手打造的愚昧信仰。
按照原先的计划，农场在空谷停留的时间不会短。
安柔没想把居民都软禁在家裏，所以提前定下几条“临时员工守则”。
简单概述：所有居民改换服装，不准提及自己的名字，有人问起身份，都自称“神侍”；不准提起农场相关的任何事情；不准接待任何空谷的人进入农场建筑，哪怕对方不是天命者。
所有建筑的门窗都关上了，外面的人进来只能在外部游览。因为建筑外墻都重塑过，门窗紧闭反而给农场增添了神殿应有的肃穆。
农场居民可以出门，可以耕作，但店铺全部停业，吃饭一律去别院。
冷含丽领着田瑞等人把贡品送回别院，安有年见了，喜形于色。
牛羊牲畜，都是农场欠缺的。
此前农场的牛羊肉，都由冷库裏的存货覆制而成，而因为司基离开，跑跑又一个多星期没上线，存肉所剩无几。
虽然跑跑上线后及时补充了，可谁不愿意吃新鲜肉呢？
安有年当即让田瑞杀一只羊出来。
“晚上给大伙做羊肉煲。”
冷含丽阻止了：“神使交代，离开空谷之前，这些牛羊都不能杀。”
安有年一怔：“肉……神使说的？那就听神使的，不杀，先圈起来。关哪去？”
冷含丽：“神使让神侍在果园边开辟出一小片草场，先安置在那。”
离开空谷前，他们彼此之间都不能直呼姓名。安有年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嘴裏的“神侍”是跑跑。
安有年连连点头，喜滋滋跟着田瑞一起走了。
亨薄葆小跑到母亲身边：“妈妈，那家伙呢？”
亨薄葆很听安柔的话，不能直接叫名字，便将跑跑称作“那家伙”。
冷含丽笑着捏捏女儿的鼻子，叮嘱道：“这两天恐怕要发生大事，他忙，你先别去打扰。”
“噢。”亨薄葆吐吐舌头，“那我能去外面逛一下吗？刚刚小青跟我说，空谷可漂亮了。”
冷含丽无奈一笑：“别出农场，也别跟外面的人说话。”
农场四周有围墻，站在裏面望不到外面。亨薄葆兴致勃勃看了一圈，来到棉满楼。
赤焰棉色泽红焰，热情奔放，最惹她喜爱，白天虽然没有成熟，但青色棉苞裂开露出一线火红，也很漂亮。
她一口气爬上顶楼，气喘吁吁。
迭加八层楼的高度，亨薄葆终于能望见外面的景象。
人来人往的广场，大理石砌筑的城堡，还有远处一个挨着一个的浮空岛。
浮空岛上的建筑十分精美，一律采用白色柱子加红色墻砖的艷丽风格，连玻璃都是七彩的。
可能是海拔高光照足的缘故，花草繁盛，墻外到处都是红白玫瑰。
正符合亨薄葆的审美。
“真是一个仙境啊。”她不由自主想到这个陌生的词汇。
亨薄葆目光陶醉，转过半圈时，突然清醒过来。
隔壁的花满楼上，安柔正笑吟吟望着她。
亨薄葆挥动手臂，正要说去找安柔，安柔摇了摇头。
她有事要忙。
安柔转过身，瞇眼望向空谷之虹上的人影，招了招手。
mia迟疑片刻，取出一张元素卡，搭上弓弦。
元素卡化作一支青色羽箭，对准安柔。
亨薄葆见状一惊，正要开口提醒，羽箭已然离弦，化作一阵清风，托着神女飘然而至。
亨薄葆瞪大眼。
好美。
美到令她失语。
更让亨薄葆无语的是，mia落在花满楼上，和安柔面对面，白色阳光混合着空谷之虹的七彩流光，打在两个女人身上，仿佛日月同辉。
太美了，美到让她自惭形秽。
亨薄葆赏景的兴致却被破坏了，嘟起嘴，哼了一声，转身下楼。
mia听到动静回望一眼，再回过头，视线落到身前光屏上。
那是亨薄葆的好感度通知。
【未知npc好感度+30%，当前好感度80%，喜爱。】
“你们……果然不是神使。”
看到光屏的一瞬间，安柔已经在心裏翻了个白眼。
千算万算，没算到亨薄葆刚见到mia，就怒加好感度。
“你本就没信，还需要奇怪么？”安柔笑看mia。
mia的游戏id其实是【m.i.a】，中间多了一个点，估计是为了规避游戏系统自动翻译。
米娅和mia，当然是后者更好听，更符合眼前神女的美貌和气质。
不得不承认，mia是安柔在游戏中见过的最有气质的女人，也是她见过天命榜排名最高的女玩家。
单凭气质，安柔就敢断定她这身虚拟皮下不可能是男人。再者，多竺教也不会允许男扮女装担任神女，否则就是渎神。
mia审视她的时间裏，安柔的思绪飘得有些远。
她忽然意识到，如今天命榜前三的玩家裏，就有两个女玩家，而引魂歌严格限制女性进入游戏……实在很讽刺。
出于这个原因，安柔有点不想对mia下手了。
当然，也不只是这个原因。
mia从昨晚到现在的表现，足以让安柔断定神女并不是虔诚的信众，既然如此，和她的利益不一定相悖。
一个审视，一个走神，沈默许久后，mia终于开口。
“你来这裏，究竟有什么目的？”
若神殿是永安农场，若眼前的神使是名叫“安柔”的npc，那关于永安农场的一切，和她在论坛中看到的，和她此前想象的，太不一样。
甚至可以说，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想象中，搅乱三大阵营的永安农场，应该是喰鬼横行的魔窟。
而她观察了一整个晚上，都没在农场裏找到任何一只喰鬼。相反，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安逸和繁荣。
安柔望向她背后的空谷之虹。
mia愈发警惕：“你想抢空谷之虹？”
安柔却笑问：“白鸽喜欢你吧？”
mia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不要胡说。我们只是负责守卫空谷之虹。”
“哦？他一直盯着你呢，很担心的样子。”
白鸽是向阳公会的人，自然不会信仰什么多竺主神。对于安柔的身份，他也早有猜测。
mia单独来见安柔，自然不放心。
mia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冷淡道：“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只要你们对空谷造成任何伤害，我不会旁观。”
言下之意，若农场想走，她也不会拦着。
这种人，要么活得十分明白，清楚知道自己在乎什么要什么；要么，困在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裏，无力关註其他。
安柔笑道：“对空谷造成伤害的不是我，你应该很清楚。当然，间接伤害，我无法避免，毕竟是你们会长提的要求。”
“什么要求？”
“在天神竞赛中，给你们多竺玩家提供药剂。”
安柔说着，观察对方的表情，“你果然已经猜到了。既然如此，我和你，和多竺，算不算站在同一战线？”
“有我在，不需要你的药剂。”
mia依旧没有放下敌意，她甚至没有意识到安柔在套话。
也对，地位崇高的清冷人设，性格大都单纯到有些愚蠢。
这句话让安柔意识到，连mia这种等级的玩家都会参赛，自己依旧低估了天神竞赛的残酷性。
“靠你？”安柔微笑之下说出的话很嘲讽，“有你在，多竺去年不也落败了？哪怕你爬到天命榜前列，成为空谷第一玩家，白鸽一掉再掉，掉出排行榜……”
她放缓语速。
mia听到这裏时，垂在身边的手不由握拳。
“最后的结果，你赢的只有名次，多竺公会却被迫迁移至下城。白鸽输了名次，却成为了向阳公会的大功臣。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