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自毁根基。
他跪了下来。
他的心裏,只想召唤不知死到哪去的mia,杀了安柔!
有除墨在,就算印天想叫,也叫不回mia。
mia快死了。
她的生命值只剩下不足100点,浑身上下都是血痕,专门为神女设计的长裙,也失去了缥缈仙气。
然而,再重的伤势,也动摇不了她坚定的立场。
因为除墨对她说:“想杀安柔,先过我这关。”
她从头到尾只射出两箭,主被动防御体系便被除墨击溃。所以生命值再低,其他三种属性值是充足的。
mia再次取出四张元素卡,水火风雷,四张卡片融合在同一支箭矢上,光芒流转。
箭镞对准除墨。
除墨淡淡道:“射出这一箭,你会死。”
“那是我的宿命。”
全程交手下来,除墨的情绪都波澜不惊,可mia这句只有六个字的话语,让他蓦然爆发。
mia眼前一黑,手指甚至来不及松开弓弦,弓上那支箭便已经断了,元素之力四处流散。
她被除墨揪住衣领,单手举起。
“宿命?在我面前,你跟我说宿命?!”
mia不是第一次见除墨。
相反,她见过很多次除墨。她一直觉得,这个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生气的男人,困在和她一样的痛苦裏。所以才用冰冷和淡漠,给自己包上厚厚的蚕茧,顽固又绝望地抵抗着外界一切人事的侵袭。
她第一次见到的,是除墨失控的情绪。连她这个将死之人,都不曾喷涌过的强烈情绪。
除墨没让自己失控太久。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来,把mia扔到地上。
“你根本不懂宿命。”
他说着,剑光一闪,紫武长弓断成两截。
或许是除墨莫名沈重的语气,又或许是心爱的武器被损毁,mia坚定的眼神中终于浮现出一丝迷惘。
她看着除墨。
除墨转过身,幽弃剑钻入脚底。
“你配不上啄日。”他背对着她说,“它的主人,曾经用它屠神。”
哪怕早就知道,等待他的结局,只有弓断人亡。
神诞之舞落幕,接下来是神赐晚宴。
浮空岛npc们奉上丰盛的晚餐,烩牛肉,烤全羊,奶酪,水果……还有珍藏的红酒。
空谷光照充足,据说许多浮空岛上都有葡萄园。在自己都吃不饱的情况下,每个npc都会准备一瓶红酒,留在此刻。
生死有常,每个人终究都会迎来死亡。可空谷的npc们从诞生起,便在准备自己的死亡。
信仰篡改了他们对于死亡的概念,击溃了游戏对于死亡的定义。
安柔静静看着他们端上美食,每个人对上她的目光,都会饱含热泪,放下食物后,恭敬行礼,以颤抖的语气呼唤一声:“日安女神。”
他们眼裏全然没有印天的存在。
印天冷笑:“满意了?”
安柔从思绪中回过神,斜眼看他:“你以为我在享受?”
印天毫不掩饰眼中的嫉恨。
安柔轻轻摇头:“是你先要为难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既然选择当彼此的合作伙伴,就别在背后搞小动作。不觉得幼稚么?”
还是那句话,没到撕破脸的时候。至少在庆典结束之前,需要稳下印天。
印天审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举起酒杯:“农场主说得没错,主神不会饶恕背叛者。”
确实是他疏忽了。让安柔出糗没有任何意义,做这些小动作也没有任何收效。
既然选择隐藏刀刃,自然要等到关键时刻,再给对方致命一击。
安柔和他碰杯。
按照多竺教的教义,神不允许人们放纵私欲,神赐晚宴只能持续半小时。
半小时很快过去,庆典进入最后一个环节,神祭。
安柔不知道神祭具体是什么内容,看臺下玩家的视线,地点依旧在神坛。
鼓点声再次响起,低沈琴音插入,还是那支多竺教改编的引魂歌。
人群外出现了一盏灯火。
一个小男孩踏上人们腾出来的道路,左手举着白蜡烛,右手提着一只红漆小桶。他穿着雪白的衣服,在一抹鲜红点缀下,透出生命的鲜活。
不只有他。
他身后是另一个孩子,另一个孩子身后还有孩子。
安柔忽然蹙起眉,她认出来了,前几名孩子,她都见过。
早晨农场开放让信众参拜神像前,最先运送贡品进来的,就是这只百人队伍。
一百个孩子,最大的十岁出头,最小的只有五六岁。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忍不住看向印天:“他们要做什么?”
印天恍若未闻,专註地望着孩子们从四个方向走上神坛。等身边人转开视线,才看向安柔。
眼底的怨毒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戏谑的嘲讽,暗含期待。
只有天真的人才会认为,所谓信仰只是祈祷,只是音乐和舞蹈之类的形式。
真正的信仰,在鲜血中诞生,在牺牲中强化,在人性之恶完完整整曝露在阳光之下,并且得到人们真诚的讚颂时,才能永久流传。
今天,他要让这个不知所谓的npc,知道什么叫多竺。
最后一名孩子攀上神坛。九级神坛上,点点星火飘摇。
最早踏上神坛的男孩子,也是上午和安柔有过短暂对话的孩童,高立在神坛之巅。
他开始祈祷,随着他的声音飘落,所有的孩子都开始祈祷。
孩子们的声音汇集在一起,让安柔生出一种奇特又恐怖的感受,仿佛看到最鲜活的生命,在歌颂最黑暗的死亡。
安柔频繁观察他们手中的红色小桶。
距离太远了,根本看不出端倪。
她连通张大的意识:[桶裏是什么,你闻到味道了么?]
张大的回答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火油。]
恰在这时,孩子们的祈祷到了尾声,所有人同时高举蜡烛,抵住额头:“感恩主神。”
——这是安柔在他们的祝祷词中,唯一听清的话。
“感恩主神!”庆典现场所有人一同高呼。
通过张大的视野,安柔看得很清楚,每一个人都流露出感动的表情。
为什么感动?
难道是感动这么多孩子的生命,即将迎来毁灭吗?
没人能够解答她的疑问,安柔也没有时间自己思索出答案。因为孩子们放下蜡烛,拎起小桶,在自己头顶浇下火油。
另一只手中的蜡烛,又一次举起来,随着蜡烛开始倾斜,烛火开始跳动。
“等一下!”
一道声音打破神圣的寂静。
所有人望向声音来处。
安柔这才意识到自己站了起来,余光瞥见印天似笑非笑的脸。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自己会阻止。
为什么?
安柔没有深思的时间,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我已经接收主神的旨意。主神说,这一次神诞庆典,不需要人牲。此外,这次天神竞赛开始之前,需要迁出所有339号浮空岛居民!”
说“不需要人牲”时,臺下信众已经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等到安柔说要迁出浮空岛居民,多竺玩家们都站了起来。他们还没有发表意见,人群内外,侍奉庆典的npc们已经痛哭出声。
有些npc原地跪下来,有一些冲到主位前方,对安柔匍匐拜倒。
“为什么?日安神女为什么会这么说?”
“主神抛弃我们了吗?是我们不够虔诚吗?”
“一定是我们侍奉主神的心灵不够纯凈,日安神女,我们可以凈化灵魂!”
“对,我们也可以凈化灵魂!求主神收回旨意,求日安神女收回神启!”
……
凈化灵魂……那又是什么?
安柔刚听清他们混合哭腔的请求,只见npc们纷纷掉头,冲向神坛。
他们挤入孩子们中间,牵起孩子们的手,又握住彼此的手。
“让天火凈化我们骯臟的灵魂吧!”
“让我们徜徉到主神的光辉中,重获神圣而纯洁的心灵吧!”
此情此景,安柔哪裏还不明白,所谓的凈化灵魂,是和孩子们一起被烧死。
一灌灌火油被扔到神坛上,多竺玩家的技能击中油罐,火油倾泻而下。
陶土制成的油罐碎片砸在npc头上,鲜血糊了他们满脸。
他们感受不到痛,所有人都用祈求的目光望着安柔。
安柔一时失语。
她看到多竺玩家点燃火把,走向神坛。
“住手……都给我住手!难道主神的旨意,你们也要违抗吗?!”
这句话让玩家的动作暂停了一下。
安柔刚在神诞之舞上展示过“神迹”,他们不敢质疑神使。可他们也没听神使的话,而是请示性地望向印天。
神女不在,神使之下,地位最高的自然是多竺公会会长,多竺教创始长老之一的印天。
安柔也垂头看他,正好看到印天脸上的讥笑。
当一个人突破做人的底线,自然而然会觉醒一种能力,抓住别人的弱点。
自从印天踏上安柔所谓的“神殿”,看见那些假扮成神侍的npc,他就知道,这个搅动三大阵营风云的农场主,有弱点。
npc,就是她最大的弱点。
原本,他以为即便安柔是特殊npc,在心性上也分个亲疏远近,只看重农场裏的npc。看当前的情况,他远远低估了这个弱点的致命性。
她甚至无法忍受空谷npc自杀。
安柔用只有印天能听清的声音说:“如果你还想合作……”
“我们之间的合作,和其他人没关系吧?”
印天打断安柔,突然站起来,对安柔行神礼。
他大声道:“就算主神拒绝子民的侍奉,我们作为子民,也不能远离主神!日安神女,天火接引我们的灵魂前往主神的宫殿,这是主神对我们的恩赐。如今主神收回恩赐,我们也愿意奉献自己的灵魂,前往主神的宫殿之外,护卫主神!”
“对,我们愿意护卫主神!我们愿意奉献灵魂!”
“请主神重新给予子民恩赐!”
神坛上的npc轻易就被印天的话拨动了,他们一边响应,一边痛哭流涕,仿佛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不知从谁开始,多竺玩家们开始齐声说一句话:“请日安神女降下天火,凈化我们的灵魂!”
他们嘴裏说着“我们”,眼睛看向的,却是神坛上的大小npc。
安柔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很想质问一句:既然如此,你们玩家怎么不上臺,怎么不往自己头上泼火油?!
她忍住了。
她终于意识到,渗透人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哪怕她被全空谷的信众誉为“日安神女”,哪怕她已经屡次展示“神迹”,她的分量,依然不足以对抗侵蚀人心多年的多竺教义。
她需要从根本上摧毁他们的信仰。
安柔不信教,也不了解宗教,坦白说,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所谓的教众。
作为一个门外汉,要摧毁一个宗教的根基?若印天知道了,必然会取笑一声“不自量力”。
可惜,作为门外汉的安柔,正好有这个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