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雪茄亮起一点耀眼火星。
浓烟从亨八通扯起的嘴角汨汨涌出。
“靠谁?外地人走了,不是还有黎舵主的欧力帮吗?黎舵主不是说过,护佑中宿镇免遭喰鬼荼毒是你们的责任?”
黎舵主皱眉,亨八通又冷呲一声。
“黎舵主不肯出力,本老爷自然不会勉强。中宿眼下可不止一个帮会,你说是吧,唐帮主?”
裏间门口,唐郎走了出来。
他和黎舵主对了眼视线,转向亨八通,笑应:“胤莱帮自当竭尽全力。”
黎舵主眸色沈下,明白了当前的局面。
胤莱公会成员刚过千,人数是远远比不上欧力中宿分部,可中宿镇地方也不算大,对付喰鬼绰绰有余。
唐郎,是亨八通的底气。
而禁止令把外地玩家赶出去,若欧力也被迫撤离,中宿镇密集的任务全部落入胤莱口袋。届时胤莱吸收成员发展壮大,必然势不可挡。
亨八通,又成了唐郎的底气。
黎舵主早就看出唐郎的野心,只是没料到,他的野心爆发得这么早。偏偏赶上总部派人巡查的要命节点,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胤莱是他一手引进的,唐郎也是他引荐给亨八通的,华国成语所谓的“引狼入室”,不外如此。
黎舵主用力闭了闭眼睛,默默吐出一口气。
“欧力自然一如既往。”他说,“镇长有什么指示,尽管直说。”
亨八通哼笑,抬手挥去烟雾,露出阴狠的面容。
“给我杀了安柔!”
镇上暗潮汹涌,东郊农场安静得如同世外桃源。
只是平静的湖面下,也隐藏着无声漩涡。
安柔和王大相对而立,看着王大莫名深邃的眼睛。
“喰鬼不会思考我是谁,不会探究其他人来自何方,又有什么归宿。这些,都是人才会思考的东西。王大,你不像喰鬼。”
“可我也不像人。”王大这句话似问似答,“你不怕喰鬼,也不怕人,但我两者都不像,所以才不相信我。”
他微笑不变,可眼睛裏流露出一丝怅惘:“可惜,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存在。”
安柔愈发悚然。
时至如今,张大的言行举止,每一丝表情还处在模仿活人的阶段。可王大已经能主动露出细致生动的眼神。
她向来认为自己提防王大,是因为它越来越像一个人。可王大一言道出了更深层次的原因:她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存在。
亨八通是npc,她怕过吗?
中宿镇上那么多玩家是人,她怕过吗?
没有,即便曾经因为尺前一明而恐惧颤抖,但那只是面临死亡时的正常反应。
王大不一样。
安柔微微瞇起眼,盯着眼前无论相处多久都觉得陌生的生物。
对,还有一个人给她的感觉,和王大很相似。
那个徒手捏死ss级血翅喰鬼的神秘人。
和榜一超神玩家除墨相识,言谈中却丝毫不把除墨放在眼裏的人!
但……王大不可能是他。
王大明明是她亲眼看着暴富分化出来的,它一步步学习模仿活人,一步步提升等级,她都看在眼裏。
不知不觉中,安柔放空目光,连通了王大的意识。
仿佛踏入望不到头的幽暗山谷,一片寂静。可仔细听,山谷某处一如既往发出细若蚊蝇的呻.吟。
[好冷,好冷啊……]
进入游戏以来,安柔已经连接过上百只喰鬼的意识。在每一只喰鬼的意识中,她都听到过一样的呻.吟。
起初,她原本以为这句话就像“好饿好饿”一样,都是喰鬼欲.望的叫嚣。可渐渐的,她发现不是。
它更像是背景音乐,深深埋在意识山谷的地下。而“好饿”浮于表层,是山谷中循环无尽的山风。
这一点差异,在暴富和王大这些高等级喰鬼意识裏,更加明显。
王大的声音突然把背景音盖了过去。
[不用担心。]
[你可以不信任我,在你觉得需要的时候,可以杀了我。]
声音温和而坚定,透出毫无保留的诚意。可这份过于真挚的诚意,让安柔愈发察觉到了危险。
安柔:[杀了你?你不怕消失?杀了你,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你了。]
曾经,正是对“消失”的恐惧,让暴富对安柔低下头颅。
而王大却说,她可以随时杀了它。
王大:[我之所以是我,是因为有你。]
安柔:[什么意思?]
王大发出一声无奈的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总之,是我的感觉。]
安柔:[所以我杀掉你分化出来的喰鬼,你也不在乎?]
王大分化出来的喰鬼,作为临时员工死在吃鱼业务中,数量不少。
王大:[既然叫喰鬼,还有死亡吗?——抱歉,我同样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它就躺在我脑子裏。我相信它。]
这一番对话玄而又玄,安柔猜测,自己可能触碰到这个游戏的深层设定了。
只是她和王大,都不得其门而入。
但有一点逐渐清晰起来:被喰鬼寄生的人叫做活死人,寄生体是活的,“死”字自然代表着喰鬼。
所以喰鬼不怕死,但怕消失?
车轮碾过土路,声响由远及近,安柔从王大的意识世界裏退出。
转身望向农场大门,等了片刻,却没发现有人到来。
她反应过来,声音是通过王大的耳朵听见的,它可以听见方圆百米内的动静。
“来了。”王大说。
铁皮大门下方出现两双脚,门被敲响。
安柔走过去打开门,见是金掌柜和眉红,后面停着一辆三轮车,车夫正好奇地张望过来。
安柔示意两人闭嘴,进门说。
大门刚关上,金掌柜就开始跳脚:“老板,镇长发布禁止令了,不欢迎任何天命者,店裏生意马上少了一多半!”
眉红则镇定很多:“理发馆也一样,出门后我就近去看了下浴场,也是如此。”
安柔反应极为平静。
之所以暂停两天吃鱼业务,也是因为考虑到了禁止令。亨八通有权,吃了大亏又报不了仇,当然只能操弄权力发洩怒火。
她淡笑道:“发令的权力在镇长手裏,你们急有什么用。店裏忙碌这么久,就当机会难得,让你们清闲两天。”
金掌柜没想到一拳打在棉花上,张大嘴巴。
安柔对他道:“你先回去,店裏要是人手过剩,就轮流放个假。放心,带薪假。——眉红,你留一下。”
金掌柜顿时喜形于色,千好万好地告别后,兴冲冲坐三轮车走了。
眉红站在大门边,不经意往裏望了一眼,视线好似触碰到烙铁,慌忙收了回来。
王大就站在酸菜棚边,正望过来,对她微笑示意。
曾经的一厢情愿,眉红本以为自己已经跨过去了,没想到王大转变更大,曾经木讷的乡下汉,不知为何变成了谦谦如玉的君子。
即便是农民装扮,也盖不住一枝独秀的气质。
那份难堪不知不觉又攀上心头。
“老板有事交我做?”眉红转移自己的註意力。
“晚上有个庆功宴,想你参加一下。”安柔哪裏看不出她别扭的地方,笑道,“我爸爸夸过你的厨艺不错,帮忙下个厨,我给你打下手。”
安有年提起这点时,安柔挺惊讶的。人不可貌相,眉红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老板娘,居然烧得一手好菜。
“放心,晚上让跑跑送你回去。”
眉红点头应下,问道:“那怎么不叫金掌柜也留下来?他管理饭店,很尽责……对不起,我不该问。”
安柔不置可否地笑笑,领着她走向平房。
若是能叫金掌柜,安柔干脆把安有年也带过来了。只是参加庆功宴的都是喰鬼,万一出点纰漏,不得把他们活生生吓死。
之所以留下眉红,一来是安柔自知厨艺不行,二来全场只有自己和跑跑两个活人,未免无趣。
而眉红之所以能留下来,纯粹是因为她知道的比别人更多。理发馆和浴场的任务线索,都是她负责散开的。
当然,这些线索都很局限,经过安柔反覆推演,和农场绝缘。
过了今晚,可就不一定了。
胤莱公会会馆。
双方撕破脸的情况下,唐郎自然是不敢去欧力会馆,黎舵主则无所畏惧。
毕竟中宿分部的欧力成员,是胤莱的七倍不止。
“唐郎,你真要杀鸡取卵?”黎舵主冷眼看他,“你应该清楚,杀了安柔是等同于毁了任务高频区!”
唐郎满脸沮丧。
踏出镇长大宅的一刻,他那副志在必得的劲就收起来了,一副蒙冤的模样。
“我也不想啊,黎部长,你应该看得出来,刚才我都是演给亨八通看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做得那么绝,非得用帮会安置权逼我们二选一!
“我承认我是有过非分之想,可我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吗?胤莱就一千多号人,怎么敢跟黎部长硬拼?
“黎部长,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也要理解一下我们这种没有背景的小公会的难处。哎不说这个了,就说亨八通要杀安柔的事,你说怎么做,我全都听你的!”
黎舵主瞇眼审视他半晌。
若非唐郎这番话出乎意料地坦诚,他还真以为对方是被野心冲昏了头。看来,多半是被亨八通赶鸭子上架的。
黎舵主眉头紧锁。
全员禁止令是亨八通压箱底的招数,被逼到这个份上,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可进一步退一步,不管是杀了安柔还是忤逆亨八通,对于中宿镇高频任务区的正循环,都是莫大损害。
安柔死了,任务没了。
安柔不死禁止令不撤,玩家没了。霉运缠身,自家公会成员以后做起任务来风险更高,和收益不一定能匹配。
“闹到这一步,只有两个办法。”黎舵主缓缓道。
唐郎精神一振:“什么办法?”
“一,换镇长,一劳永逸。二,让安柔假死,反正npc死亡不会留下尸体,敷衍亨八通。”
唐郎好似没听到第一个办法,迟疑道:“假死?能行吗,也需要安柔合作吧?况且,假死毕竟是假的,能骗亨八通多长时间?”
黎舵主默不作声瞥了他一眼。
“那就两个办法结合起来用,先让安柔假死争取时间,同时想办法把亨八通踢下臺,一劳永逸。”
唐郎双目一睁。
他不是傻子,亨八通让他杀人他又不想真杀,当然想过让安柔假死。可黎舵主句句不离换镇长,目光比他长远多了。
大小公会的格局,高下立判。
黎舵主意味深长:“怎么,不同意?不是说听我的?”
“没有没有,黎部长误会了。”唐郎解释道,露出钦佩神色,“npc内斗导致权力更迭,这种事我听说过,可我们站在玩家的立场去干涉npc管理层……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孤陋寡闻了。
“黎部长,我们想换镇长,具体该怎么操作?”
黎舵主:“这就不用你操心了,眼下先做第一步,让安柔假死。你准备好一百名胤莱成员待命,我们欧力也一样,用两百名天命者造势,先安下亨八通的心。”
“没问题!”唐郎应下,又问,“去哪造势?”
黎舵主反问:“安柔一般在哪裏?”
“东郊农场?”
黎舵主点头:“第一步中的第一步,先砸了永安农场。”
商量妥当,黎舵主离开胤莱会馆,出门前偏过头,貌不经意扫了眼墻边的胤莱成员。
打工仔悄然眨了眨眼睛。
双方目光一触即分,黎舵主走出门外,鲱鱼马上迎了上来。
“旧人出现了吗?”黎舵主低声问。
鲱鱼摇摇头:“按理说,就算不坐传送阵,凭他的移动技能,应该早就到了。可是会馆裏一直没等到人。部长,他是不是直接去查线索了?”
欧力总部在一级安全区,和位置偏远的中宿镇距离不短。可相距再远,传送阵搭配上移动技能,要不了一小时就到了。
鲱鱼的猜测,多半是对的。
黎舵主刚松开一会儿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旧人和尺前一明不一样,尺前归属怀阴分部,再怎么看不上黎舵主,职级上也比他矮了一截。但旧人隶属于总部,总部派出来那叫特派,根本不受属地分部钳制。
简单说,就算见了面,黎舵主也拿他没办法。
可恨就可恨在,黎舵主敢断定,总部派出旧人肯定出于某些人的私心,甚至有可能是怀阴分部的桑田老头在背后撺掇。
“部长,我们怎么办?”
“一定要想办法阻拦,总部就算要派人调查鬼母,根本没必要派等级最高的旧人。”黎舵主说,“我已经交代唐郎准备好一百个人,你也马上从会馆挑一百个人出来,和胤莱汇合,一起——游街!”
“游街?”
“对,尽量干扰旧人的视听。等到天一黑,让两百军团直扑永安农场,把农场毁了。”
鲱鱼越听越迷糊:“为什么?部长不是说最好顺从特殊npc的心意吗?”
农场被砸,安柔肯定会生气。
黎舵主深吸一口气:“要顺从她的心意,前提也是她能从旧人手裏活下来。等下回到会馆,我和你推演一下行动方案,到时,分部交给给你指挥。”
“交给我?会长你呢?”
“我要提前去一趟农场,赶在旧人之前把安柔带走。”
鲱鱼点点头。先把特殊npc掌握在手裏,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部长,今天不是你女儿生日吗?你昨晚就没下线,而且……上个月你也耽误了儿子生日……”
黎舵主呆了一下,沈默片刻。
“以后还有很多个生日。”他说。
跑跑收拾完走出竞技馆,刚到家没一会儿,哥哥回来了。
他抬头看了眼墻上的钟,吞下嘴裏的饺子:“哥,这才下午两点,怎么这么早下班了?”
时希正看到他也皱了下眉:“先别管我,你不在学校上课,回家做什么?”
“学校有人纵火啊,这两天都停课。”
时希正翻出手机看了看,果然看到补习学校有人故意纵火的新闻,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离高考还有三个月,你这段时间干脆在家自习吧。”
跑跑摇头:“不用,家裏哪有学校的学习氛围。放心吧哥,我自己会註意安全,书包裏都背着电棍呢。”
时希正还想说什么,跑跑突然拐了话题:“对了哥,听新闻说今天开三方会谈,是火车站运营权要改了吗?加尔拿到了,还是龙炎收回去了?噢噢,哥你这么早回来,就是准备去参加会谈吧?”
“吃你的饭,看你的书。”
时希正扔下一句,径直上楼。再下来时,已经换上一身笔挺西服。
跑跑目送他出门,又跑到窗边往外张望,果然见到全息指挥中心的专车。司机兼保镖是他见过几次的军人。
“看来没猜错。”他嘀咕一句,忽然笑起来。
谁能想到,t21任务导致冷兵城火车站经营权易主,进而引起外交纷争,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他一份小小的功劳呢?
老板挑在今天办庆功宴,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