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柔仔细梳理思绪，慢慢措辞道：“你很了解引魂歌，知不知道这个游戏的核心设定？”
“核心设定？”跑跑挠挠头，“喰鬼和玩家，还是吞噬灵魂？”
安柔摇头：“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这些，是那种……不为人知的设定，比如说——游戏的起源？”
“引魂歌的起源也众所周知啊，今歌游戏嘛，和全息产业的崛起有关。今歌游戏的创始人可厉害了，名下另一家公司陆氏集团最先突破全息技术难关，开始量产全息设备……”
“而今歌游戏成立以后，专攻全息游戏开发，全部的研发过程都是直播进行的，据说引魂歌从头到尾开发两年……”
安柔暗自摇头。
这一套游戏历史，她这个从不玩游戏的人都知道，没有半点价值。
但跑跑突然多了个转折：“不过，有一点我一直很奇怪……不只是我，应该是很多人都很奇怪。一个商业性的游戏，莫名被政府接管，从而掀起全球全息产业的竞争，算是另一种军备竞赛了……
“按理说，任何产业的崛起都会迎来顶点，然后走下坡路，再经久不衰的产业也脱不开正态分布嘛。可引魂歌上线二十几年，热度一直都没下滑，好像没迎来顶点一样。”
安柔思索道：“在线玩家数量不是每年都在减少吗，还不算下滑？”
“那只是片面的数据表现。”跑跑摇头，“各国资金和人力投入一点都没变少。游戏裏的玩家是少了，但更多的人变成了后勤之类的角色，总体来说，游戏相关从业人员一直很稳定。”
听到这裏，安柔不由打量了跑跑几眼。
一个高中生，会知道这些宏观方面的信息吗？
她穿进游戏前听过不少狂热游戏迷聊天，大都围绕在线索、任务、武器、技能之类的细节上，要么就是吃高玩的瓜，没几个像跑跑一样，拥有如此完整的全局视野。
这孩子，背景肯定不简单。
一个华国的高中生，如此了解游戏……极可能是家裏有人从事相关工作，而且不是游戏内，而是游戏外能接触更多分析资料的工作。
龙炎公会的后勤，还是全息指挥中心某个重要岗位？
都有可能。只是有一点说不通。
公会成员都有工资可拿的，龙炎公会不管一线玩家还是后勤人员，更是高薪阶级。龙炎上面的全息指挥中心，正儿八斤的政府部门，福利待遇更少不了。
这种家庭出身的跑跑，会缺钱？
安柔一时琢磨不透，然而质问跑跑，她也做不出来。
共患难这么久，这孩子早已表明了自己的忠诚。他不想说，自然有他的理由。毕竟，安柔也有事瞒着他。
不过，解辛就是鬼王的事，更加不能告诉跑跑了。万一引来什么势力，后果不堪设想。
不知不觉中，跑跑已经安静下来。
他偷看几眼安柔，挠挠头，欲言又止。
安柔发现了，笑道：“该不会是想说上午骂你的事儿吧？”
跑跑“啊”了一声，脸色更加尴尬：“不是啊……不过老板骂得对，我等级这么低，进去也是送死。老板放心，我一定会抓住一切机会升级的！”
“那你吞吞吐吐的想说什么？”
“呃，”跑跑脸红起来，“老板，亚利都已经下线了，是不是可以把亨薄葆放出来了？”
他不提，安柔还真忘了这回事。
安柔眼神戏谑：“怎么，心疼了？”
“老板说什么呢，我只是尊重人权！”
“npc有人权？”
“……当然有！”跑跑斩钉截铁。
安柔不再逗他：“只要背完员工守则，她随时都能出来。——怎么，还没背完？”
跑跑肩膀垮下来：“她脾气犟得很。”
“在这件事上，脾气再犟也没用。”安柔说，“这份美差就交给你了，我们要等到晚上才能动身，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跑跑领命去了，安柔目送他离开的背影，清亮的眼神黯淡下来。
离开玉羊岭，只是从一座荒山换到了另一座荒山。因为距离不远的次12区玩家密集，为了避免被发现，农场今日没有发电。
刚过下午两点，院子裏的光线比前几天还要阴沈，连花草树木都透出萧瑟之感。
安柔不由自主走出书房，顺着跑跑的轨迹走向关着亨薄葆和亨八通的房间，半途突然惊醒，止住脚步，就近走入厨房。
厨房无人，蒸屉架在铁锅上，冒出袅袅白汽。
她掀开一层蒸屉，看着裏面的包子，迟迟没拿。思绪一直沈浸在低落的心境中，无法自拔。
她羡慕跑跑的地方有很多，随时可以离线的玩家身份，五花八门的玩家技能，即便没能高考也踏踏实实念完的高中生涯……
如今，又多了两个：良好的家境和……亨薄葆。
纵使是单相思，纵使亨薄葆只是一团数据，纵使两人不可能有结果，但对跑跑而言，喜欢的人的陪伴，才刚刚开始。
安柔看着蒸汽缭绕的包子，目光迷离。
对她而言，严绶的陪伴从他消失的那天起，从她拒绝再买包子这种食物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小学到高三，十年，算起来很长，可真正经历过那一天，只会觉得短。
短得令人猝不及防，短得让她觉得，过去的十年，只是一场幻梦，一颗色泽单调的、一触即破的气泡。
不用任何人动手，只需时光轻触一下，飞灰湮灭。
“肉肉，饿了啊？”背后传来安有年的声音。
安有年快步走过来：“就说你中午吃太少了，可不得饿吗？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安柔偏过身体，用力眨了眨眼睛，才转头看向他，笑道：“什么都不想吃，就想吃爸爸做的肉包子！”
安有年喜逐颜开，从架子上取出一只碗：“那就吃，多着呢，就备着谁饿了自己来拿的……吶，两个够不够？别吃太多，晚上爸爸给你做红烧肉。”
夜幕四合的时候，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走入次12区城门。
守门士兵按程序盯着他看了一分钟，没弹出光屏通知，随后抽出一把小刀，以迅雷之势刺向他脖颈。
维特一动不动。
刀尖以毫厘之差停下，被士兵收入刀鞘。
“可以进去了。”士兵说完又打量他一眼，“哥们加尔的？”
“是的。”维特微笑回答。
士兵奇怪道：“那怎么不从次11区城门进去，绕远了吧？”
“要去个地方，这裏比较近。”维特说，礼貌地对他点头道别，“再见。”
话刚出口，士兵只觉眼睛一花，人已经不见了。
他瞪大眼睛，望向东边，只能看到一点烟尘。
“见鬼了，这么快的移速……加尔……难道是斯文托维特？！”
次安区每个区都会设立两到三道城门，这道城门虽然开在次12区，但去往11区西界却是最近的。
维特在一处荒坡背后停了下来。
荒坡走势连绵，三面环绕，中间是个隐蔽的地方。他记得，刚加入加尔公会的时候，此处是冷兵城少见的村落。在一场全军覆没的喰鬼潮后，便荒芜至今。
但定位，就在这裏。
维特举目四顾，没有看到任何人或者建筑，周围静悄悄的，偶然有低级喰鬼的咆哮声，从无生之地传过来。
定位，就在这裏。
维特打开光屏地图，目光一怔。
定位不见了。
进城之前他明明看过，就是这裏，怎么会不见了？
他思索片刻，蹲下身，手指落到一根被压倒的杂草上。草茎和叶片被深深压入泥土之中，拔.出来后，黑色土地上留下明显凹陷的印记。
维特抬起眼眸。
偌大一片荒地，所有杂草都被压进土裏。不光是杂草，碎石也是如此。
有巨大而沈重的东西，在这裏停留过。
但现在，它离开了。可能刚刚离开，毕竟从城门到这裏，他只花了五分钟。
维特施展疾风步，速度极快地跳上荒坡顶端，放眼望去。
暗沈天色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又抬起头，望向漆黑无光的夜幕。
没有发现，无法追踪。
他思索片刻，施展移动技能直奔东方，只用了十分钟，抵达位于广源镇边郊的玉羊岭。
得知亚利落榜后，他看到的最初定位，就在这裏。
可这片山坳中也是静悄悄的，空无一物。但和刚才的村落遗址一样，一大片杂草和石子都被压进了泥土之中。
那个沈重而庞大的东西，确实在这裏停留过！
只要找到它的踪迹……刚思考到这，光屏弹了出来。
【任务线索：我的旅人，你在寻找什么，一处行踪不定的神秘桃源么？】
【关联任务：夜航船（关联度20%）】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最难对付。”
除墨躺在屋脊上，旁边突然想起清越如击玉的嗓音。
解辛的身形缓缓显现，白袍黑发，背负双手，惬意地眺望着农场之外，数百米之下的万家灯火。
他一览众生，众生即便仰头註视，也看不见化作黑云的农场。
解辛微微偏过头，望向广源镇方向，轻笑一声：“这只小东西的鬼术有点意思。”
面对除墨这个锯嘴葫芦，他也毫不介意，自顾在屋脊上坐下。
“夜航船这本远古旧书，你在这个异界可有读过？”解辛自问自答，“我虽未读过，但还记得书中内容。文人学士，富商大贾，官员百姓，各色人等在船上闲谈漫语聊以消遣。”
“如今这艘船上的人员构成倒也相似了，只是少了闲谈，便由我来补缺吧。除墨……”
“闭嘴。”除墨眼睛都没睁，冷冷打断他的话。
解辛张着嘴，无奈呵笑一声。
“既然你不想听，那就算了。我听听别人怎么闲谈。”他说完，咦了一声，“小东西，还不让听。罢了罢了，偷听墻角也没什么意思，改天光明正大地听。”
他说完瞥向除墨，不料身边竟已经空了。
解辛望向池塘对面的屋顶，耸了耸肩：“无趣。”
他的视线重新投向别院。
还真挺想听听安柔跟那只小家伙在聊些什么。
书房院外，出现了一条地缝。
地缝边上放着一盏煤油灯，没有人影。
地缝内，无数虚空触手轻柔地包裹着安柔，一路下探。她感觉自己进入了漫天繁星的甬道之中。
甬道的终点，是白天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大抵是暴富奇特的胃部。
这个念头打破了安柔浪漫的心境。
她的身形停下来，环顾漆黑又闪亮的四周，开口问道：“暴暴，带我来这裏干嘛？”
安柔的声音好像一阵风，吹动了虚空触手。触手末端的细微光点化身发光的潮水，从两侧一路涌动到她对面。
安柔睁大眼睛。
她的对面，出现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