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师父”，犹如惊雷，将盖天扬唬得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尊、尊者？”
他满眼震惊地看着他，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面前之人的神情明显在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他，知道他的身份了。
“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毗昙握紧了手里的佛珠，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玄青色的眼里仿佛蕴着一汪水光山色，隐隐带着不易觉察的期待。
盖天扬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迟疑了一瞬，露出个僵硬的笑容，装糊涂道：“尊者在说什么？可是身体不适，将我当成常觉大师了？”
毗昙微微一顿，卷翘浓密的眼睫缓缓垂下，如雪银发滑落，掩去了脸上的失望之色，闭目沉声道：“是我糊涂了。盖宗主若无要事的话，就请回吧。”
盖天扬敏锐察觉出面前之人对他态度的变化，心里有些不安，想要出口询问，但张张嘴，没敢问出口。
他能隐隐察觉到对方似是察觉到什么了。
难道，是季寻心留了后手？又或者青徽玉瑶告诉毗昙什么了？
想到这一可能性，盖天扬脊背上爬上一阵细密的薄薄的汗珠，忍不住看了毗昙两眼，见毗昙坐在床榻上，却宛如端坐莲台，半阖着眼，表情冷淡，不悲不喜，与以往并无任何不同。
他愣怔了下，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其实，一切都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毗昙尊者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毗昙接下去的话，却狠狠击碎了他的幻想。
对方抬起眼，长眉轻蹙，神情冷淡地望着他，缓声道：“明日，万佛宗将再无毗昙这人。”
“我本不是佛门弟子，这些年代替常觉大师掌管万佛宗，忝居尊者之位，实在有愧。因而，我打算自请离去。”
“什、什么？！”
盖天扬呆呆地望着他，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道：“不行！你……尊者不能离开万佛宗！”
“为何？”毗昙蹙眉看着他，淡声道：“我并未剃度，非佛门中人，为何不能离去？”
“再者，此事只不过是万佛宗内的事情，盖宗主为何这般激动？”
自觉失态，盖天扬攥紧了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修真界有传言，尊者是会振兴佛门的佛子，会成为修真界第一飞升之人，悟因果，得大道，终证涅槃……这是尊者的命运……”
“命运？”毗昙微微阖上眼，“所以盖宗主认为，是上天注定要我成为佛者吗？”
“是。若非如此，为何会有预言的出现？”盖天扬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正色道：“尊者就是注定的佛者。”
“佛者？”毗昙轻笑了一声，声音略微有些低沉，“在你眼里，佛者是什么？”
“是自觉觉他，觉醒圆满的醒悟者。是天性慈悲为怀，怜爱众生，不拘于儿女情长的领导者。”盖天扬不假思索地说道。
“所以，在你看来，佛者是天生的，注定的吗？”
盖天扬颔首，“在老朽看来，是这样的。”
就如同毗昙尊者一般。
生来就是注定进入梵行，成为佛者，证得菩提，荣登三宝。
“但在我看来并非这样。”毗昙眉眼冷淡，如山间清泉，澄净淡然，平静道：“只有明了红尘，明悟慈悲才是佛者，而不是佛者天上就是慈悲。没有人是天生必然成佛成神的，也没有人注定一辈子碌碌无为……”
“不觉悟的时候，佛也会沦为众生，一个念头得悟的时候，众生亦能成佛。哪有什么注定一说？”
毗昙抬眼望着他，神情平静肃然，“佛，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存在于众生的心中，迷时众生，悟即是佛。”
“而万佛宗，更不是什么渡人的地方，只不过是同修相互学习的普通场地而已。灵光殿里端坐的佛亦非佛，众人叩拜的亦非佛，而是心中觉悟的自己。”
“这就是我对佛门浅显的理解。”
毗昙眼睫低垂，望着手上的碧玉佛珠，抿唇道：“盖宗主对佛法有兴趣，希望这些对盖宗主能有点用。”
说完，便不再看他一眼，直接唤来明见，变相下了逐客令。
盖天扬见状，心里越来越不安。思来想去，却找不到任何原因。加上得知毗昙准备离开万佛宗，心绪大乱，实在没心情维持着表面客套，径自沉了脸，回到客房。
一进入客房，便忍不住掀翻了桌子，桌上的茶具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这不小的动静引来守门弟子的注意，忙走过来，隔着门问道：“宗主，可是有什么吩咐？”
盖天扬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好一会儿才睁开双眼，沉声道：“无事，去看看戚缘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让他过来见我，说我有要事相商。”
门外的弟子恭敬应了声，匆匆前往戚缘暂居的客院。
不一会儿，戚缘就跟在弟子后面赶来了。
他眉眼冷淡地支开守门弟子，径自推开房门进入房间。
一入眼，便是满地的狼藉。
他面露讶异，不动声色地将门掩上，抬手布下隔音结界，缓步上前道：“何事发这么大的火？”
“他在逼我！”盖天扬站在书桌前，将桌上的经书扫落，胸口剧烈起伏，沉声道：“他这是在逼我！”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要离开万佛宗！”盖天扬怒拍着桌子，怒火攻心，双眼赤红道：“他明日就要离开万佛宗！完全忘记答应过我的话，他明明答应过我要好好守着万佛宗，怎能就这样离开？！”
戚缘微讶，沉吟了片刻，说道：“你先别急着生气。可知道他为何会突然有此想法吗？”
“不知。”盖天扬摇了摇头，深呼吸了几个来回，勉强稳了稳心神，猜测道：“据明见所言，在一个时辰前，青徽玉瑶曾带着季寻心前往找他，会不会是她说了什么？”
毕竟，那丫头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岁岁的故事，保不准知晓当年的黑衣人就是他。
戚缘一怔，顿了顿道：“她不过一个小姑娘，能知道什么？”
“这说不好。毕竟，灵锡在灵光殿上那些意有所指的话，你也知道了。他亲口所言，关于岁岁一事是从玉瑶口中得知。”
盖天扬沉着脸，幽幽的烛光照在他脸上，显露出几分阴森之感，咬牙道：“我原以为除去季寻心，就能彻底铲除毗昙向往俗世的心，却忘了还有一个青徽玉瑶……”
不管是因为她知道毗昙的过往，还是……
“从灵光殿带走毗昙一事，我就应该知道此人留不得的！”
若非毗昙有意，她怎么能如此轻易拐走他？
若非毗昙有意，他又怎么可能如此顺从地跟着她离开？
当年，清月只不过稍微靠近他，就被他轰出禅院，往后数十年不再往来。
他早就应该察觉的！
从风云大比上，主动维护玉瑶一事，他就应该有所察觉才是！
比起季寻心，他更应该除去青徽玉瑶。
盖天扬皱起眉头，面上闪过一抹杀气，“我应该找个机会除掉她才是。”
“你要杀青徽玉瑶？”戚缘微微怔了下，面色愕然，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她并不会影响你的计划。”
“但她影响到毗昙了。”盖天扬抬眼看他，“影响到他，就等同于影响到咱们的计划。不过……”
顿了顿，盖天扬又说道：“杀她这事，好友你无需插手。毕竟，你……傅白莲还在青徽宗，以防万一，还是由我出面吧。”
戚缘凤眼微敛，抿唇道：“据说，她现今已经修为尽失，如同蝼蚁一般，料想翻不起什么风浪，能对毗昙有什么影响？反倒是你，要是贸然对她出手，只怕会引来青徽宗一行人……届时，只怕不好收场。就如同裴辛一般，掳走了玉瑶，青徽宗一行人屠了数万魔兵不说，裴辛亦落不到好，沦为阶下囚。依我之见，还是就此算了吧。”
停顿了一下，又添上一句，“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应该阻止毗昙离开万佛宗吗？”
经他这么一分析，盖天扬终于慢慢冷静下来。
只是，毗昙是他一手带大，他最为了解他。
左右玉瑶那丫头是留不得了。
但好友说的也没错，要动玉瑶的话，首先得将灵锡一行人除去才是。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一个计划在他脑海里慢慢成形，颔首道：“你说得没错，现在最重要的是阻止毗昙离开万佛宗。”
“不过，要阻止他离开也不算难事……”
甚至，还能借此机会铲除整个青徽宗也不一定。
他沉吟了片刻，抬眼看向戚缘，忽然话锋一转，关心道：“听说你找到你剩余的族人了？”
“嗯。”戚缘并没有打算瞒他，如实回道：“知道大致的位置。”
“那你准备去找他们吗？”盖天扬问道。
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失言。
他都寻了这么多年，难得有了那些族人的下落，怎么可能不去找？
若不是为了留下来帮他除去季寻心……
“是老朽耽误你了。”盖天扬看着他，一脸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