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茯苓：细细地品尝清炖排骨。
明轩：吸溜吸溜......呼噜呼噜......嘿嘿。
稻花乡乡口，几乎集聚了全乡的人，他们都听说司马大人与苏解元已经找出了杀害贾禄的真凶，所以都想来瞧个热闹。
贾禄的尸身被明轩放在了大槐树下，此刻已经发青发紫，好在秋日裏天气还是有些微凉，没叫他发烂发臭。
但确实恶心又可怖。
苏齐月这时正坐在顾清风给她搬的椅子上，一条暖和的外袍下，是一副清秀的病容，与前两日刚到稻花乡意气风发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同。
可哪又有不同呢？乡亲们仔细一瞧，却又发现，虽然这位苏解元拖着一副病容，可面上依旧是沈稳异常，尤其是那双眼睛，带着一种令人不可抗拒的威严。
乡口静得出奇，大家都在等着苏齐月所谓的真相。
“在下想问问乡亲吗？”苏齐月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眸，因秋风吹过，下意识地咳嗽了几声，“是否亲眼所见贾禄已经因消渴癥死去，是否亲眼见到了贾禄下葬？”
“是！”在场的所有乡亲都异口同声回答，“我们亲眼看他下得葬。”
“可贾禄是三日前死的。”崔茯苓手上拿了一根刚刚攀折的槐树枝，像挑选货物一样挑着贾禄的衣裳，将贾禄身上的尸斑呈现给他们看，“尸斑可确定死亡时间，苏解元已经验过贾禄的尸斑，确定了贾禄何时死亡。在下是姑苏城的仵作崔茯苓，做仵作多年，从未验错过一具尸身。贾禄确实患有消渴癥，在下覆查尸身，可以确定贾禄也确实是三日前死的，苏解元所说为实话。”
“可是我们明明给他下葬了。”一百姓大声说道。
“是啊，是啊。”
“那估计就是有人给他挖出来了。他仇人吧，肯定是外乡人，咱们乡也没有贾禄的仇人啊。”
“是啊，是啊，要是外乡人，肯定早就逃走了，去哪裏抓啊？”
百姓们你一句我一句，议论纷纷。
“肃静！”明轩终于发挥了他的作用。
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苏齐月咳嗽了几声，继续说道，“咱们先不管谁将贾禄挖了出来，咱们先慢慢来，先解决第一件事，贾禄多日前，到底有没有死？如果说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十分清楚贾禄多日前到底有没有死，那这人......”
“就只有贾禄自己。”
此话一出，周围安静至极，似乎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
“只有贾禄自己，能清楚地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死。”苏齐月接过顾清风递过来的茶，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能躺在棺材裏五日不被人察觉他未死，却又在下葬后醒来，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是贾禄自己。可他又怎么能自己告知别人，他已经死了呢？五日不吃不喝也不行，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将自己死因说出去，大家都会信服的人，而那个人......”
苏齐月停顿了片刻，朝着周围人望去，果然在人群中发现了此人，她将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指，“鲁大夫，那个人就是你。只要你能确诊贾禄因消渴癥而死，贾禄自然而然也就认为大家能相信了这话。”
鲁大夫虽然被苏齐月用折扇指着，但他神态自若，神情没有半分异常。他从人群中慢慢走出来，阳光照射到他脸上奇怪的瘢痕上，那瘢痕明明十分怪异，却一点儿都不可怖，“苏解元很会说笑，若你所说是对的，那你能告诉我，那贾禄为何要装死？”
“因为有人要杀他。”苏齐月语气平淡，举手投足之间，又满是自信，“不仅外面的人要杀他，连他的枕边人，也要杀他......在下说得没错吧？食肆案中，那掌柜娘子李氏的妹妹，李月桂。”
李月桂攥紧了手巾，低下了头，并没有说话。
“在下一直相信，没有发生特殊的状况，人不会去自寻死路，尤其像贾禄这样自私贪婪的大奸之人。”说到这裏，苏齐月依旧有些咳嗽，顾清风眉头深锁，站在她一旁给她轻轻拍背，“在下与司马大人在贾禄家发现了满室珠宝，那么多珠宝没花完，他一定不舍得死。可他为什么又将自己吃得肥头大耳，消渴癥愈发严重，因为他的娘子，在偷偷给他补身子。”
“在下已经与苏解元一同去贾禄家查看过了。t”崔茯苓拿了一大包东西，展示出来，那包袱了装了一大堆的食物，“这些都是从贾禄家的厨房所得，龟肉、冬笋、湖蟹、柿子、鹿肉、冬瓜......甚至五加皮酒，这些东西，无论怎么搭配，都是相生相克，吃多了就是毒入肺腑。而大补之物，就算吃得少，也会被疯狂吸收，吃多了当然愈发肥胖。”
“既然你姐姐是饭食行家，李娘子，你自然懂食物相生相克。”苏齐月靠着顾清风倚了倚脑袋，将顾清风的怀抱当作了柔软的枕头，“可惜，长期下来，贾禄发现了。能在雍都靠侍卫这个职位，敛来那么多钱财的人，一个能自行控制饮食的人，他不可能是个傻子。当贾禄发现自己愈发肥胖，消渴癥也愈来愈严重，自然被他勘破了端倪。在下也不知李娘子到底用什么方法让贾禄驱散了家中的奴仆，着手照顾他的饮食。贾禄察觉到自己的异常后，又推测与饮食相关的只能是他的娘子......所以他想试一试你，若他真的死了，你会如何？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于是他找到了鲁大夫，说了他的计划。”
“这个计划非常好，天衣无缝，怕是连他自己也偷偷感嘆，夸夸自己的聪明才智。可是令贾禄没想到的是，这鲁大夫啊。”苏齐月的脑袋有些发痛，将手抚上了顾清风的手，示意他为自己揉揉脑袋，“这鲁大夫可是食肆案掌柜鲁氏的爹啊。”
“这可真是刚出了狼窝，又入虎穴了。”
“等贾禄睁开眼睛，看到的可是拿着五步蛇对自己虎视眈眈的鲁大夫。”苏齐月轻轻松松勘破了这几人的关系。
周围的百姓很安静，不知为何，没有任何人出来反驳苏齐月。
“可被毒蛇咬死，怎么能能解心头之恨，还有许多人，都盼着贾禄去死。”苏齐月素手轻抬，将顾清风的手握在了手心，刚刚顾清风给她揉完脑袋，她好了许多，她慢慢摩挲着顾清风的手心，“还有那被大火烧塌了房梁，砸断了腿，怎么拍打房门，都救不出女儿的老母亲。”
“葛婶子的蓑衣编织的好，是因为手法好，竹子也好。既然葛婶子这么会挑选蓑衣的竹子，那挑一根杀死仇人的竹签，更不在话下吧。”
众人听完这话，都向葛婶子望去，只见葛婶子拄着拐杖，一扫平日的慈祥，反而带着些沈静，她走到了苏齐月面前，她也不说话。
“现下放毒蛇之人与插竹签之人都找到了，可这钉钉子之人呢？”苏齐月将目光又落在了人群中，寻找最后一位人，“柴叔，您的小孙子正直年少，应当手脚十分麻利才是，可是为何他却被烧死在了后院，逃脱不得。想必是大火起的浓烟，引出了他的喘癥，让他无法逃脱......”
但说完这些话，苏齐月又开始咳嗽，声音也愈发沙哑。而人群中的柴叔闭上了双眼，未说只言片语。
他们四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无一人反驳。
稻花乡的乡口回荡着苏齐月的话语以及风吹稻穗的簌簌声，所有围观百姓不知为何，也都缄口不言，这样的光景看起来十分怪异。
“在下与崔仵作按照贾禄的面部中毒状况推测出，贾禄是三日前的午后被咬的。五步蛇蛇毒厉害，若是得不到及时的救治，他便会在几个时辰后死去。”苏齐月用手抚了抚被风吹起的衣裙，顾清风也将她的外衫拉了拉，将她的脑袋搂得更近些，尽量不被风吹到，“可钉钉子呢，贾禄手上的伤口处血液已结痂，这就意味着，他是活着被人钉进了大槐树。可若是活着钉，一定得是白天才行，白天的稻花乡乡口又有那么多人......”
“这样看来，案件仿佛陷入了死局，鲁大夫说来来往往的乡亲们都是证人，柴叔又说葛婶子与他呆在一起。”
“一个有证人的白天，一个一定是在白天进行的杀人案。”
“如果不用尸变鬼神之说，更像是一个不可能发生的事件。这真的陷入了死局，让在下想了许久，到底是什么导致了案件这样的结果。在下在调查案件的同时，为了快些知道结果，一直在与司马大人说谎，说谎有时候真的对有些东西很有用......后来在下忽然想到。”
“若案件不可能发生，那也定是有人在说谎。可在贾禄案中，这几个无论是谁在说谎，都会被人一眼瞧出，毕竟有大把的人证。可就是有说谎的人，才让这个案件成为一个不可能发生的尸变案件，到底谁才是真正说谎的人呢......为何从未有人与在下和司马大人说起，葛婶子与李月桂，是母女关系？也为何明明这四人与贾禄有深仇，大家又说，稻花乡没有贾禄的仇人？”
苏齐月环了环四周，望向所有人。
“乡亲们，这说谎之人，就是你们啊。”
“倘若稻花乡所有人，都在说谎呢？倘若所有人一开始就知道，贾禄是装死。倘若所有人，都目击了贾禄在槐树之死。”
“那一切的一切，就说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