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日出西边雨
十二月的姑苏城已经开始有些寒凉,
霁月居外北风刮了起来,吹得屋外的树枝沙沙作响。若是过完今年春节,
那距苏齐月与顾清风相识,已有整整两年。
霁月居裏又在煮茶,今日煮得是卢云山雾茶,它的茶香味十分浓郁,异香扑鼻,将整个霁月居都浸透了个遍。
“还好你的病好起来了。”顾清风将茶杯烫了一遍,见苏齐月裹着裘衣,正仔细地擦拭着刚刚从兵器库裏拿出来的红缨枪。就在刚刚,苏齐月还在他面前将此桿枪耍了个风雨不透,
若不是北风忽然刮起来,不知还要耍多久才停下,
见着她现在的状态,
他的心安定下来,
“若是再不好,
我都要愁生病了。”
原是苏齐月解决了稻花乡的案子后,
回姑苏城后,
又发起了高烧。高烧反反覆覆,
顾清风急得将姑苏城整个名医都寻了遍,
在名医们纷纷诊断后,果真如崔茯苓所说,
她就是神思郁结。
是因为这四年在她心裏堆积的东西太多,她亲眼见到了北疆人在她面前一个又一个死去,而申冤又惨遭害死。当她变成苏齐月后,
见着一桩又一桩冤案,在他们这些人身上,
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她心中动荡,想为他们做些什么,所以她才会如此费劲心思。
可说到底,自己的这些事在她心裏压得太久,为人申冤者,却为无法为自己开口,这实在是令人唏嘘。当幕后之人被一步步抽丝剥茧地找出,当见到害死她的人,或生,或死,出现在她眼前,压在她身上的稻草就像决堤的洪水,一下子宣洩出来。
身子自然就垮了。
然而苏齐月自己的精神内涵实在是强大,身边还有顾清风无微不至的照顾,又有苏义、娉婷与月娥等人的来信,这些都在告诉苏齐月。
你的身边有无数人在担忧你,你快些好起来。
“司马大人要我好,在下岂有不敢之理啊。”苏齐月的嗓音不再沙哑,面色也愈发红润,红缨枪的被她擦得锋利敞亮,折射出了她意气风发的倒影,“哦,不对,司马大人如今要前去雍都,在下不日便又要唤称呼来叫。”
“你完全可以只叫一个,譬如哪些称呼都不如一声‘夫君’来的好听。”顾清风给苏齐月倒了一杯云雾茶,茶香氤氲在两人之间,沾染上了二人的衣袖,“我才做了这司马没多久,不知为何又要将我调到雍都去,真是沾了月儿你太多的光。”
“司马大人如今早就不是从前的顾大人了,有件事情,在下希望司马大人想明白。”苏齐月吹了吹热茶,慢慢地呡了一口,笑意在她脸上荡漾,“您升官,从来就不是沾了谁的光。在下与司马大人走的是不同的路子,在下是协助司马大人破了些案子。”
“可是司马大人吶。”苏齐月的双眸中透着强烈的笃定,她望着顾清风愈发沈稳的脸,他的脸有些瘦削,平日裏握他的手,他的手心已经有了一些茧子,“重视农桑、下田尝麦的是你,布施恩德、安置流民的是你,不畏强权、平反错案的也是你,我们司马大人是当老百姓都是傻子不是?您做的这些,谁都看在眼裏。所以,我们司马大人,怎么就不能升官?怎么就是沾了谁的光呢?”
“月儿你再夸我,我真的会骄傲的。”苏齐月此刻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北风刮过她的青丝,将青丝吹得飞扬,与当年初见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她是帮他御马的姑娘,今日已经是他最最钟爱的娘子了。顾清风愈看苏齐月,心裏愈发欢喜,索性起身将她揽在怀裏,“外面太凉了,进屋子吧。明轩,把月儿的红缨枪放起来。”
“得嘞。”对于现在的光景,明轩早就已经见怪不怪,如今更是连遮眼都不遮眼了,喝了几口顾清风煮的热茶后,就识相地举起红缨枪往兵器库走。
嘿,真是够重的。明轩放在手裏使劲颠了颠,苏解元真是臂力惊人。
“稻花乡今年的稻子收成不错,朝廷派了个新的游缴过来,人老实本分,管税收管得还成。”顾清风将苏齐月的发丝握在手心裏,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脖颈,“除了上缴的粮食税,百姓自家收了稻子后,还多些余粮。我们顾家的粮食铺去收购了些,过几日再搭几个粥棚,姑苏城最近的流民多起来了。还有,月儿病倒的时候,稻花乡的百姓送了不少稻花鱼来,怕你生病时沾不得腥味,我就养了许久,现下还活蹦乱跳的,今晚炖汤给你喝。他们都很想见你,离开前要去稻花乡看看吗?”
稻花乡的稻子已经收光了,而贾禄的尸身依旧停在了义庄裏,无一人去看他,也无一人愿意给他下葬。
当贾禄来到稻花乡那一天,所有人都热血沸腾,觉得这是报应,大家的心底裏仔细盘算着如何将他抽筋拔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