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茯苓此刻也已走到鼓前,她今日作真牡丹小姐打扮,穿着与苏齐月大庭相径,她蹲在身子,用手摸了摸那光滑的鼓面,神色一变,幽幽开口,“是人皮。”
“啥人皮啊!”陈大彪站不住了,脸色比戏臺上抹了胭脂的三人还好看,片刻时间变了七八种颜色,双腿颤抖,往后连连退几步,差点从戏臺上摔下去,“啥啊!啥人皮啊!”
老吕那鼓他还帮忙修过呢,当时他只觉得摸起来手感极佳,还问他是哪裏寻来的牛皮,下次给他也置办一块。
现在告诉他,这是人皮!
老吕依旧不理苏齐月与崔茯苓,只是从衣袖裏掏出了半块人皮,扔向了陈大彪,他的脸上带着一抹神秘的笑,“彪子,给你置办的。”
陈大彪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人皮就“啪”得一下掉落在了他的头上,这会他一惊,便从戏臺上摔了下去。
“怕啥。”老吕忽然发出阴森的怪笑,“这是你尊敬的班头的人皮,特地给你割下来的,虽说皮老了点,若是制成鼓面,用上个一年半载,也无大碍。”
陈大彪头顶济茅的一块人皮,见听老吕的怪笑,一口气没上来,双眼一泛白,直直的晕了过去。
戏班子其他人见了这幕可怕的光景开始躁动,纷纷往远处退去,恨不得离老吕八丈远。
老吕到完全没有受影响,而且轻轻拍打起鼓,神色悠悠然,竟哼起曲子来。
戏臺下的霍容竹听着老吕的曲子,吃惊不已,“你这个常年在戏臺子幕后打鼓的,怎么会哼渔歌?”
老吕不回答,依旧自顾自地哼着他的曲子,歌声婉转悠长,凄婉动听。
苏齐月嘆了一口气,折扇从她的袖口滑落,她用折扇制止住了老吕敲打鼓的手,用在场所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庄明,别唱了。”
老吕并未停止,只是继续唱着那渔歌,一边唱,一边有泪从他的眼角滚落下来。
待歌声戛然而止,老吕也将手放在额角,只听“刺啦”一声,那布满皱纹的脸皮被撕下,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庞露了出来。
在场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老吕!
那真正的老吕哪裏去了?
“苏秀才又怎知是我的人皮鼓呢?”庄明神情淡漠,脸颊上还挂着泪痕,抬头望向这位猜出他身份的女子。
“是济茅。”苏齐月声音轻柔,递给了庄明一块方巾,长嘆一口气,“在下一直在想,济茅死前为何要如此怪异的撞墻。若他因难以难受剥皮之痛,一心求死,完全用力撞击一下,结束痛苦,又何必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墻壁?”
“济茅口不能言,手不能提,剥皮之苦已是疼痛至极,那他死前还要做出如此怪异的行为,那就一定是想跟我们说些什么。既然他死时,并无外人进入,凶手定是醉云臺之人,那他死前的行为一定是想告知凶手是哪位他相识之人。而在下昨日又见有人用头撞击地面,声音咚咚作响。”
苏齐月一边说,一边用折扇敲打起庄明眼前的鼓,一下又一下,富有节奏,“咚咚咚......”
“这头敲击墻壁撞击之声,像不像这咚咚作响的鼓声。”
“你这般如此聪慧的女子,要是三年前能来姑苏城,就好了。”庄明见苏齐月神色凛冽,那一身钗环华服也不能掩饰她自信的神情,他将头低下,摸着那光洁如玉的鼓,“那你又如何知晓,我是庄明。”
“那艘破旧的乌篷船上,尚有人气。庄翠儿已经走了三年了,她的卧房干凈整齐,没有一丝灰尘,就连鹅绒小被都迭得如此方正,试问谁又会替她打扫呢?宁愿睡在木板上,也不愿睡在大床上,是不愿意还是舍不得?而在这个案子中,一直有一位画皮女,她故意穿着宝蓝色的衣裙,戴着蝉纱,招惹一名男人,又不像传闻中将他杀之剥皮,而是大肆传播那位叫庄翠儿的画皮女回来了,又将所有线索指向醉云臺......”
苏齐月收起了手中的折扇,“既然‘剥皮案’的真凶在醉云臺,那这真凶又为何将矛头指向醉云臺,这不是叫司马大人去查他吗?这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在告诉众人,庄翠儿回来了,来报仇了。可世上并无鬼神,庄t翠儿也真的不会化作画皮女回来报仇,可确实有一位如同庄翠儿一样的女子出现了。”
“若世上还有人记得庄翠儿,记得她冤死,想为她报仇。”崔茯苓看着庄明那张熟悉的脸,虽如记忆中那般,可头上那如花甲之人的白发,却真真实实是庄明自己的,她的眸中有泪光闪烁,“若还有人记得庄翠儿,那一定是庄明。”
“明哥,你这又是何苦。”崔茯苓的脸色有些苍白,声音沙哑,“若是翠儿知道,定会不忍叫你双手沾满鲜血。”
在场众人听了这些话,望向庄明的神情,都带着同情,四周没有一点儿声音。
“哈哈哈哈......”庄明听闻崔茯苓的话,一阵苦笑,他缓缓闭上眼,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眼泪不断从他的眼角滚落下来,“沾满鲜血又如何?“
“你可知翠儿被人生生烧死之痛啊!”
庄明忽然声嘶力竭,眼睛猩红,怒目而视,“这醉云臺的戏班子,不过是一个吃人的魔窟!”
“那曲棠儿,平日裏装出一副柔柔弱弱,好心肠的样子,要与翠儿做姐妹,到头来竟是连戏都要翠儿帮她唱!”
“你可知翠儿脸上有胎记,本是不愿登臺的。她花言巧语,赠翠儿一套衣裙,唱那要戴面纱的《昭君出塞》,以一套衣裙,换姑苏城的名伶美名,你瞧,她多会做生意!”
庄明面容憔悴,那猩红的双眼好像要滚落出血泪来,声音戚戚,“你可知,那济茅私下裏又干些什么勾当?走私玉石散!翠儿不过不小心撞见他们这龌龊的勾当,他们就要置翠儿于死地。而那所谓的好姐妹,因为自己服用玉石散,竟不敢出来还翠儿一丝清白!”
“你说可不可笑,这济茅坏了一辈子,将画皮女这罪名按在翠儿头上,却不知道,杀死他女儿珍珠娘子的‘画皮案’真凶,就藏在他身边,这说出去,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所以你消失的那三年,是为了找出真正‘画皮案’的真凶?”崔茯苓强忍心中的悲痛,“那真凶又去哪裏了,小河中的男尸又是谁?”
“早就被我扒皮拆骨,餵了野狗了。”庄明浑身不停地抖动,声音凄厉,“你以为为什么这案子能持续二十多年,这真凶都老成这样了还在犯案,不过是子承父业。既然二人都这样残忍,那我就让他的儿子也变成他所钟爱的人皮鼓,这算不算另一种子承父业呢。”
庄明望着面前那面鼓,鼓面似是新制,他的指甲划过面前的鼓皮,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可怜我的翠儿啊,她才十六岁......”
庄明一边哭一边笑,最后声音都化作一声声“翠儿”,淹没在他呜咽的哭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