胪寺主院议事厅的书房内,杨慎行与薛轻烟隔桌而坐,气氛有些凝肃。
杨慎行指尖轻点着桌案上那叠出使东宁的卷宗,冷冷浅笑:“你薛家,这是想打我一个翻天云?”
昨夜他才与沈蔚有些进展,今晨内城就传旨着他筹备出使东宁。鸿胪寺八百辈子没这样忙过,这一环扣一环的,不是人为的才怪了。
薛轻烟的父亲薛仲山原是太卜属低阶员吏,在弘农杨氏暗中扶持下,一路升至太卜属最高官长太卜令,秩俸六百石,铜印黑绶,国有大事时主卜问。
除了太卜令,大概也不会有谁能让圣主一夜之间就做出如此仓促又重大的决定了。
“七爷息怒,”薛轻烟柳眉微蹙,无奈苦叹,“此事我也是今晨才知……是家父糊涂了。”
薛家是弘农杨氏暗中扶持起来的庶族新贵,近几年来一直以薛轻烟与杨慎行作为通联的纽带。
旁人不知内情,多以为薛轻烟对杨慎行有情意,她倒也从不对外解释,只在私下里与其他为杨家做事的人一样尊他一声七爷,从无逾越。
“万不曾想到,到头来是家父犯了糊涂,竟想将我与七爷之间弄假成真。请七爷放心,我与兄长绝无此意,父亲那头,兄长自会处理。”薛轻烟为父亲这莫名生出的心思感到有些难堪。
她兄长薛密六年前以鸿胪寺卿侍卫长作为出仕的第一步,去年冬顺利进入梅花内卫,甚至包括她自己的太常寺主簿之位……背后皆有弘农杨氏的身影。
薛轻烟与兄长薛密皆是明白人,深知弘农杨氏之所以暗中扶持,并对薛家礼遇看重,不过是为着几代圣主接连打压世族,有些事情上世族需要有人在台面上代替杨氏发声罢了。如今父亲竟生出了如此妄念,简直糊涂透顶。
“嗯,”大约知晓了来龙去脉,杨慎行心中已有数,便也不欲多事,只淡淡道,“你与薛密皆非庸材,虽借了弘农杨氏之力上路,可将来能走多远,走向何方,全看你们自己。”
薛轻烟点点头,心中浮起淡淡恼火:“父亲糊涂,我与兄长皆不糊涂。今后薛家若要门楣增光,自该是在我与兄长的功勋之下,而非靠姻亲裙带。”
弘农杨氏提携薛家多年,从未有过携恩义自重轻慢薛家的举动,双方一惯是互利共生的合作态势。如今父亲倒想反过来利用姻亲绑定杨氏这棵大树,妄图一步登天,简直是猪油蒙心了。
“话既已说开,我自不会多想。转告你兄长,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我信你们不是那样的人,”杨慎行知她心中必定难堪,便将话岔开,“此次出访东宁,太常寺定下的人选是你吗?”
“若七爷怕沈二姑娘误会,我想个法子推了。”薛轻烟一边说着,脑中已在计量该如何推脱。
杨慎行笑笑:“那倒不必。此次出访东宁对你是个机会。”一个建功的机会。
既薛仲山已年纪大到糊涂,那就该让薛家年轻一辈起来掌家中事了。
“此次出访东宁之事,只怕远没有这样简单,”薛轻烟从不是大意之人,“七爷当真舍得让沈二姑娘跟着涉险?要再查一查吗?”
虽说自家父亲的私心已昭然,可父亲明知自己与七爷之间来往频密只是为两家传声通气,为何会突然起了将自己与杨慎行绑定在一起的心思,这就很值得推敲了。
杨慎行冷冷哼笑:“查不查,那是公父与我五哥的事,我费那精神做什么?既知有人动手脚,我更得将她带在身边。”
他不在乎陷阱是什么,只不知前往东宁与留在帝京哪一头才是那个陷阱,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将她留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这便是真心喜爱一个人了吧?交给谁都不放心,惟有时时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才会觉得踏实。薛轻烟笑了:“若七爷想好要带沈二姑娘同行,只怕近日还是避嫌些才好。最重要的是,千万别忙着议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