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斯半张脸没入阴影中,唇线微微抿紧,如同被迫闭口的蚌。莫名让人觉得他是想对面前睡着的人说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安娜在炉上温了壶热茶,余光瞥见安格斯忽然缓慢地动了起来,他挑开奥德莉脸颊上一缕银发,背着光俯下身,旁若无人地吻在了她额间。
缱绻温柔,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安娜心神一震,放轻动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安娜离开后,安格斯点燃蜡烛,关上窗户,动作轻柔地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解了奥德莉的衣服替她换药。
宽大手掌轻轻分开她的大腿,长指冰冷的温度惹得奥德莉蹙起眉,不太舒服地“嗯”了一声。
安格斯立马停下手上动作,躬着的背脊瞬间僵得发硬,像是怕极了她会醒过来。
他抬目看向奥德莉,见她面色渐渐缓和,并无清醒的迹象,才继续挑出一块触感软凉的药膏,往她身上破皮肿胀处涂抹。
粗糙指腹按着红肿处揉了一会儿,又换下一个地方。
白皙身躯上青红印痕斑驳得惊人,有好些地方安格斯都不记得自己昨夜是怎样弄出来的。
不怪他的小姐如此恼他,他的确该死。
换完药,安格斯又替她整理好衣裙,盖上软被。
房间外,家中仆从忙碌地收拾着昨夜风雨吹打的狼藉,而身为管家,安格斯却好似无事可做,只管守在这间屋子里,站在奥德莉身侧垂眉静静看着她。
她睡着时很安静,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子里,银发雪肤,窈窕身姿在薄被上拢出柔软起伏的曲线,好看得像是从教堂的壁画上走下来。
此时或许是因为生病难受,她面颊泛红,眉心轻敛,安格斯伸手试图抚平,却怎么也抹不平。
他的小姐从来只在气极时叫他“莱恩”,眉眼冷如冰雪,锋芒逼人,却也漂亮得惊心。
如同她赐给自己的那把短刀,华丽精致的刀鞘下束着副玉如泥的利刃。
安格斯遇到奥德莉前活得浑浑噩噩,对“莱恩”这个名字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
可他独独不想从他的主人口中听见她这样唤自己。
“安格斯”才是他真正的名字。
每想起他的小姐叫他“莱恩”时冰冷的神色,慌张情绪便不受控制地从安格斯心头涌上来,如细密茧蛹瞬间将他紧紧束缚住。
他告诉奥德莉昨夜诺亚身上那股异香催发了他野兽的本能,血液和药物共同令他失控。
他所言不假,但却并不是想为自己辩解什么。
他也从未想过在他的主人面前隐藏自己低劣的本性,他只是简单地希望以此来取得她的原谅。
但未能成功,反倒让她更加厌恶自己……
他都小姐讨厌野蛮暴虐的怪物,可偏偏他生性如此。
安格斯望着奥德莉,忍不住再次在她唇角落下一吻,冰凉双唇轻轻含过饱满艳红的唇瓣,久久未曾分开。
明媚秋光破开紧闭窗帘泄入屋中,长长一道亮光从窗棂一路延伸至正对的门墙,房间被光影分割成两半,沿墙点燃的烛火幽微昏黄,外界已经是天光大亮。
多名贵族一夜间被暗杀的消息在短短几日里传遍了整座海瑟城,一时之间,城中人心惶惶。
城主一边出面安抚民心,一边有条不紊地继续收拢大权。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巨网束紧,困鱼挣扎,前夜宫廷城堡外爆发了一小场乱局,很快又被骑士团镇压下来。
几大家族暗中联合反抗,也皆以失败告终,至此,海瑟城数百年的分裂局面终于初步稳定下来。
可隐隐地,奥德莉总觉得有根线悬在顶上,迟迟未落下。
她有时看见安格斯那只琉璃般的金色瞳孔,总觉得城主所求并不止如此。
庄园里接连几日死气沉沉,惶恐情绪如同一团厚重黑云积压在众人头上。
奥德莉身体不适,安格斯也整日阴着脸。
家中仆从渐渐都发现了管家“失宠”一事,往日半步不离夫人身侧的管家如今连夫人的身都近不得。
但也仅仅是近不得身而已,奥德莉所在的地方,总能看见安格斯安静孤僻的身影。
这日天热,奥德莉午睡醒来,就见安格斯站在床边一声不响地看着她,低头垂目像一只被棍棒打折了骨头的狗。
看似孤独可怜,可奥德莉却深知他骨子里野性难驯。
奥德莉已经好几日未同安格斯讲过话了,时而四目相对,也只当看见了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一秒也不在他身上多停。
但此刻她撑坐起来,却神情恍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安格斯见此,不由自主的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低声唤道,“……小姐。”
他平日话少,鲜少与人交谈,奥德莉不搭理他,他一日更是说不了几个字,安静得像是个哑巴。
此时骤然开口,嗓音嘶哑,如同铁锯缓慢锯过实木,有些刺耳。
他显然也察觉自己声音难听,只唤了一声,便又默默闭上了嘴。
奥德莉方才做了个梦,久违地又以安格斯的身份梦回了他的曾经。
梦境依旧真实,是以此刻醒来,她心头还残留着梦里感知到的属于安格斯的情绪。
她梦见自己前世死后,亲眷医者将她包围在中间,安格斯站在人群之外,像此时这般沉默无言地望着她。
仿佛觉得她还会醒来。
可梦里的奥德莉知道,自己真正地成了一具不会再睁开眼的尸体。
梦中人与此刻安格斯的身影相重叠,恍然间,奥德莉忽觉胸头压抑得钝痛,心脏犹如被湿布紧紧裹缠浸入凛冬冰河之下,叫她有些喘不过气。
安格斯察觉他的异样,立马上前在奥德莉腰后垫了个软枕,倒了杯温水递给她,面色担忧道,“您梦魇了吗?”
游散思绪逐渐回笼,奥德莉没有回答他的话,她平定呼吸,拂开了他的手,冷声道,“下次再随意进我房间,这管家你就不用当了。”
安格斯一怔,垂下眼睫,安静良久,才从喉中吐出一个字,“是。”
奥德莉今早收到了莉娜来信,怀胎十月,昨夜终于平安产下一子。
她不似初为人母,反倒十分嫌弃自己的孩子,埋怨说他皱巴巴像泡了水,没有继承她半分美貌,十字不离丑。
两人久未见面,奥德莉下午得闲,携着礼物准备去看望她。
城中贵族大多定居在宫廷附近,莉娜所居的地方与斐斯利庄园相隔不远,往返只需三小时左右,所经之路皆是大道,是以奥德莉只点了六名侍卫一同出门。
城中局势方定,奥德莉此前为城主谋事,得罪了不少人。安格斯忧心她安危,打算跟着一起去,意料之中地被奥德莉拒绝了。
他站在马车旁,看着扶着安娜的手弯腰钻进马车里的奥德莉,心知自己劝不了她,便又点了六名侍从贴身保护她,并命安娜一同前往。
安格斯心中总觉不安,可城中近来加强的守卫却又仿佛在嘲笑他的多虑,他嘱咐安娜道,“照顾好夫人,如果出现意外,我要你以性命保护她,明白吗?”
安娜摆出一副认真表情,点头如啄米,“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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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街上热闹非凡,十数名侍从跟在马车前后,浩浩荡荡穿梭于闹市之中。
相比其他权贵出行,奥德莉已算低调,城民对贵族出行也已是见怪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