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国民们疯狂挥舞的手臂,皇帝陛下也开始回应。
他慢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向着露台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海,轻轻地挥动。
“皇帝陛下万岁!”
“奥斯特帝国万岁!”
欢呼声像海浪一样,一波接着一波。
人们的声音已经喊哑了,但他们依然在拼命地喊叫。
有的把自己的帽子扔到了半空中。
有的抱着孩子,激动得流眼泪。
皇帝陛下看着这一切,心剧烈地跳动。
他保持着挥手的动作,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也过来吧。”
皇太子威廉迈开了步子。
李维也跟着走上前。
第二皇女希尔薇娅走在李维的旁边。
他们三个人走到了皇帝陛下的身边,并排站在了露台的最前方。
威廉皇太子看着下面的人群,举起了自己的手,面含微笑,向着国民们挥手示意。
李维也举起手。
希尔薇娅看着激动的人们,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当广场上的国民们看到皇太子、波希米亚大公和第二皇女同时出现的时候,欢呼声变得更大了。
声浪仿佛要把天空中的云彩都给震碎。
四个人,就这样站在阳光下,接受着整个城市的欢呼。
过了好一会儿。
欢呼声依然没有停止的迹象。
“感觉如何?”
皇帝陛下看着前方,轻声问道。
“威廉,希尔薇娅,李维。”
他想听听,这三个即将主导帝国未来的年轻人,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威廉皇太子依然面含微笑。
“感觉很好,父亲。
“不过,我们能站在这里享受这些欢呼,并不容易。”
威廉皇太子说道。
“还好在贝罗利纳会议前,一直到贝罗利纳会议结束,再到今天《劳工法案》被正式提出来……
“这中间,死了不少人。”
威廉皇太子指的是他们之前在帝国境内进行的司法整顿,以及其他那些不能放在台面上说的隐秘动作。
有人在深夜的床上被带走。
或是在荒郊野外被处决。
或是财产被没收。
更甚者家族被连根拔起。
权力的转移从来都不是和平的,必须要流血。
如果不提前把这些障碍清理干净,昨天皇帝陛下在黑厅宣布法案的时候,那些总督就不是只敢口头抱怨了。
所以,必须杀人。
杀掉一批人,吓住另一批人!
只有这样,皇权才能稳固,《劳工法案》才能变成现实。
威廉皇太子看着下面欢呼的工人。
认为他们也应该感谢那些死掉的资本家。
他们的血,会换来每天不超过十二个小时的工作制。
皇帝陛下没有对威廉的话做出评价,默认了这种残酷的政治手段。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另一边的希尔薇娅。
“你呢,希尔薇娅?”皇帝陛下问道。
希尔薇娅停止了挥手。
她看了看威廉,又看了看皇帝陛下。
她的表情很坦然。
“我倒是觉得没什么……
“我只是觉得,我们霍伦家比较幸运。”
希尔薇娅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幸运?”
皇帝陛下有些不解。
“是的,幸运。”
希尔薇娅点点头。
“我们家族比较幸运,也比较看得开……我们不像个守财奴。”
希尔薇娅很清楚,《劳工法案》本质上就是从资本家和皇室的口袋里掏钱,去分给底层。
可很多人宁愿死,也不愿意把口袋里的金币分出去。
他们就是守财奴,活该抱着金币被人打死。
放弃一部分经济利益,换取政治上的安全。
这需要很大的魄力。
希尔薇娅觉得,这种魄力就是霍伦家族的幸运。
因为看得开,所以他们现在才能安全地站在这里接受欢呼,而不是躲在地窖里听着外面的枪声发抖。
“如果我们也是守财奴,下面那些人现在举着的就不是帽子,而是干草叉和火把了……”
皇帝陛下听着希尔薇娅的话,嘴角露出了一丝笑。
女儿说得对。
这不是什么仁慈,只是为了生存的断臂求生。
他们不是守财奴,是因为他们更想保住王座。
最后,皇帝陛下的目光落在了李维的身上。
“李维,你有什么感觉?”
李维收回了目光。
“我的感觉很简单。
“事物总是要向前发展的。”
李维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资本主义的发展必然带来对立。
工厂的机器越转越快,人们的愤怒就会越积越多。
这是不可阻挡的规律。
不能指望用旧时代的鞭子,去永远驱使新时代的人。
《劳工法案》不是结束。
它只是顺应了事物向前发展的一个必然阶段。
奥斯特帝国走在了前面,所以奥斯特帝国能够继续平稳地运转。
而那些拒绝向前发展的,最终会被历史的车轮碾碎。
李维看着下面的人群。
他认为,这只是第一步。
事物还要继续向前发展。
总有一天,这些欢呼的人会要求更多。
但这都是未来的事情了。
现在,按照他的计划,齿轮开始转动了。
听着这三个年轻人的回答。
皇帝陛下转过了头,再次看向那无边无际的人海。
他的心里感慨万千,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难道我老了吗?”
皇帝陛下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应该啊……
他还正在壮年!
可这时候,皇帝陛下想起了奥斯特帝国统一时的那段岁月。
“你们的爷爷……”
皇帝陛下缓缓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回忆和伤感。
“我是追赶不上了。”
皇帝陛下承认了自己的平庸。
自己没有先辈那种开疆拓土的伟业。
他只是在这个位置上,维持着帝国的运转。
在看到有人将时代的冰山一角搬到眼前时,他也曾感到恐惧和无力。
他望向身边的这三个年轻人。
“但你们这一代……”
皇帝陛下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你们这一代,确实能再给奥斯特带来荣光。”
皇帝陛下由衷地说道。
正当皇帝陛下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时,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我们吗?”
是希尔薇娅的声音。
皇帝陛下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希尔薇娅没有看皇帝陛下。
她一直低着头,看着广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理解,还有一种皇帝陛下从未见过的东西……
希尔薇娅想起了在报纸上看到的那首《菩提树下》。
和某人写下的那一笔笔账。
谁种的麦子?谁炼的钢铁?谁铺的铁路?
不是皇室,不是贵族。
是下面这群人。
其中很多穿着破烂衣服,满脸煤灰的人。
希尔薇娅看着他们,心里有东西彻底碎裂了,又有一种新的东西生长了出来。
“这个【我们】……”
希尔薇娅继续说道。
她转过头,直视着皇帝陛下的眼睛。
“这个【我们】,肯定包括整个奥斯特的国民吧。”
希尔薇娅把这句话讲了出来。
威廉皇太子猛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李维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
皇帝陛下完全僵住了。
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说奥斯特的荣光,包括下面的平民?
皇帝陛下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个幽灵的思想,竟然改变了他最宠爱的女儿!
“……”
皇帝陛下张开了嘴,想反驳,想训斥。
但是他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希尔薇娅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明白,女儿是认真的。
过了很久。
久到下面的欢呼声似乎都变得有些遥远。
“……你真是希尔薇娅吗?”
皇帝陛下终于发出了声音。
他惊了!
这丫头居然能有这么厉害的觉悟吗?!
希尔薇娅看着震惊的父亲,淡淡地笑了笑。
她没有再解释什么。
旧时代的皇帝,或许永远无法理解新时代的人。
当然,希尔薇娅认为自己的父亲,大概只是单纯震惊于她的觉悟。
露台上的时间到了。
讲话正式结束。
皇帝陛下转身,向着里面走去。
威廉皇太子深深地看了希尔薇娅一眼,也转身跟了上去。
李维走到希尔薇娅的身边,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臂。
两人相视一笑,也转过身去。
在广场上几十万国民的目送下,他们的身影慢慢退回。
他们消失在了露台上。
……
下午。
贝罗利纳这座城市并没有安静下来。
报社的印刷机疯狂运转,号外报纸被送上了街头。
同时,帝国各地的市政厅也收到了首都发来的电报。
工作人员拿着浆糊和刷子,把白纸通告贴在了公共广场的布告栏上。
北奥核心,山庭大区,林塞大区,金平原大区。
消息传播的速度比风还要快。
人们挤在街道上,他们买下报纸,或是围在布告栏前。
男人们把帽子高高地扔向天空,女人们在人行道上互相拥抱。
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最大的反应,则是集中在各地的工厂里。
山庭大区,一座大型煤矿。
换班的时间到了,脸上沾满黑煤灰的矿工们站在矿井口。
一个年轻矿工手里拿着刚买来的报纸,大声念着。
“最高十二个小时!皇帝陛下宣布法案草案了!马上就要成法律了!”
矿工们爆发出欢呼声。
一个老矿工坐在木箱上,看着自己残缺的手指。
“如果有人受伤,老板必须赔钱。”
年轻矿工念出了下一条。
如果十年前就有这种法律,很多人就不用去吃发霉的黑面包了。
“皇帝保护我们了!”
工头走了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滚下井去!”
“我们今天已经干满十二个小时了!”
“我不管!今天的煤炭定额还没完成!”
“法案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以后必须付加班薪水!你们赖不掉的!”
老矿工站了起来。
“我们不下井!”
其他矿工也走上前来,要为即将到来的法律提前立规矩。
工头看着面前几百个矿工,后背发凉。
这群人已经不怕棍子了。
工头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跑向了矿长办公室。
林塞大区,一家巨大的纺织厂。
在走廊里,女工们正在大声说话。
“等法案正式落地,还有最低工资标准。”
“我们可以买新鲜的牛奶喝了。”
年轻女孩笑了起来。
厂长走进了车间。
“都给我安静!看着你们的纱线!”
他愤怒地吼着。
女工们转过头。
“等法案一生效,如果你不付最低工资,我们就停下机器!”
一位母亲直接反抗。
“你敢威胁我?我现在就解雇你!”
“你解雇她,我们就全部离开!”
其他的女工停下了手里的活。
厂长愣住了。
这些女人疯了,她们联合起来了!
厂长不敢再说话,只能退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金平原大区,一家机械制造厂。
工人们坐在食堂里吃午饭。
“加班费,最低工资,工伤赔偿!”一个机械师用手指算着,“等这些全定下来,老板肯定会损失很多利润!”
“就这?他可从我们的血汗里赚得够多了!”
旁边钳工喝了口便宜的啤酒。
“等法案正式颁布,市政厅会执行吗?”
“难道你们忘记希尔薇娅殿下,还有图南阁下是什么人了吗?”机械师大声说,“如果市政厅保护老板,我们就罢工!我们就走到街上去!把状告到大区公署!”
“没错!而且马伦勒玛说了,这个世界是我们建造的!我们也能让它停下来!”
即使现在还只是一纸草案,但他们不认为自己仍是工具,而是有权利的人。
工人们在欢呼,但是工厂主和资本家们却陷入了恐慌和愤怒。
在豪华的别墅和私人俱乐部里,他们看着同样的报纸,唯一的感觉就是有人在割他们的肉。
“妈的!皇帝为了讨好泥腿子,在准备抢劫我们的财产!!!”
一旦草案通过,他的钢铁厂利润率会下降百分之三十!
他绝对不能接受!
“我们必须反抗。”
“……可是士兵们会很乐意向我们开枪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
“现在是草案的制定阶段,我们可以提交建议书!”
其他人立刻明白了。
“给律师打电话!让商会的秘书马上过来!”
“起草电报!全部发到贝罗利纳去!”
资本家们迅速行动起来,用金钱驱动着手下的人。
下午,各个大城市的电报局里挤满了人。
资本家的代理人们把一叠叠的钞票扔在柜台上。
“把关于草案的修改建议发给枢密院!最高优先级!”
“发给宰相办公室!不要停下!”
……
夜幕降临了贝罗利纳。
街道上的灯亮了起来。
枢密院的大楼里,没有任何宁静可言。
通讯和收发大厅里,是一片混乱的景象。
五十多台电报机同时在运转。
滴答,滴答,滴答!
打着孔的纸带不断地从机器里吐出来。
办事员们满头大汗地跑来跑去,把电报翻译出来,抄写在正式的信纸上。
“又是一封来自林塞大区纺织协会的电报!”
一个办事员挥舞着纸张大喊。
“放到三号桌上去!”
主管大声回应。
“山庭大区矿主联合会的请愿书!他们要求在法案制定中,给予工作时长限制五年的过渡期!”
另一个办事员跑了过去。
“放到一号桌!”
大厅里的桌上,已经铺满了纸张,电报堆成了半米高的小山,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宰相贝仑海姆站在大厅的门口,看着那些疯狂忙碌的办事员,和堆积如山的纸张,很清楚这些资本家在干什么。
他们不敢公开抗命,所以他们利用了法案还在制定阶段的建议权利,试图瘫痪政府的行政效率。
一名高级秘书走到贝仑海姆身边。
“宰相阁下……”秘书递过来一张汇总表,“从今天下午四点开始,我们已经收到了超过八千封来自各地商会和工厂主的电报。”
“他们的主要诉求是什么?”
贝仑海姆直接问。
“他们都表达了对皇帝陛下的绝对忠诚,并且支持劳工法案的颁布精神……”
秘书苦笑了一下。
贝仑海姆心里乐了。
他们当然支持精神,毕竟他们不敢造反。
“但是?”
秘书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但是他们都要求针对自己的行业进行‘微小的调整’。
“他们说如果按照现在的草案强行制定落地,会导致大规模破产和经济崩溃。
“所以,他们要求过渡期、特殊豁免,还有政府的资金补贴。
“而且,邮局发来了通知。
“数以万计的正式建议信,现在正装在火车上,朝着贝罗利纳开过来,明天早上就会送达!”
贝仑海姆缓慢地点了点头。
“照单全收。”
无数的信件通过电报,正在疯狂地涌入枢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