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滴答。
电报机的声音一刻也没有停止。
……
八月三日。
合众国,华盛顿。
在华盛顿国家大广场上,此刻却挤满了人。
密密麻麻的人群从广场的中心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街道。
这里有穿着粗布衣服的码头工人,满脸油污的机械厂学徒,战事还没结束前从阿瓦士战场上退下来的伤残老兵,也有手里拿着笔记本的各路报社记者。
人群发出嗡嗡的议论声,焦躁不安。
自从马伦勒玛的那几篇文章在合众国登报之后,芝加哥、新乡等几个地方已经爆发了连续的罢工。
工人们走上街头,要求缩短工作时间,提高薪水。
为了平息情绪,摩根总统今天亲自来到了广场。
他要在这样一个公开的大场合,向全体合众国国民发表一次讲话,试图用联邦政府的权威和承诺,来压住即将沸腾的火山。
广场的中央临时搭建了高大的演讲台。
演讲台的周围,站满了全副武装的联邦警察,警惕地注视着下面的人群。
摩根总统站在演讲台的正中央。
“合众国的国民们!”
摩根的声音通过法阵,在广场上空回荡。
虽然合众国的魔法底蕴不如旧大陆,但这种玩意儿确实没什么技术含量。
人群的议论声稍微小了一些,大家都在等着看这位总统能说出什么话来。
“我知道,最近这段时间,大家的心里都充满了困惑和愤怒。”
摩根没有回避问题,他选择直接切入主题。
“我看过那些报纸,我也知道你们在讨论什么。那个叫马伦勒玛的人,用他锋利的笔,指出了我们这个社会里存在的一些问题。”
摩根目光扫过前排的工人们。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掩盖问题。我承认,我们的工厂里确实有苦难,我们的街道上确实有贫穷。”
听到总统承认了这些,人群里的敌意稍微减弱了一点。
“但是!”
摩根加重了语气。
“合众国是一片自由的土地!我们和旧大陆的那些帝国不一样!
“我们的国家,是靠着每一个人的努力建立起来的!你们的汗水,并没有白流!
“联邦政府已经在采取行动,我们正在和南方的农场主沟通,调拨廉价的粮食进入城市。我们也在和工厂的董事会谈判,要求他们改善通风设备。”
摩根试图用一些具体的、小规模的改良承诺,来安抚群众。
“所以,请大家保持理智,不要相信那些呼吁破坏的极端言论。如果我们砸毁了机器,烧毁了工厂,明天你们去哪里工作?你们拿什么买面包?”
很多人听了,开始陷入思考。
毕竟,砸烂一切之后该怎么活,这是每个人都害怕的事情。
就在摩根觉得局势稍微被控制住的时候。
演讲台的侧面,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一群人强行走上了台阶。
走在最前面的,是敌对党的领袖,参议员休斯。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嗓门极大。
他代表着合众国里那些对摩根政府极度不满的政治势力,今天来,就是为了在这个万众瞩目的场合,彻底撕下摩根的面具。
“摩根总统!你在撒谎!”
休斯的大嗓门让前排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周围的警察想要上前阻拦,但摩根却挥了挥手,示意警察退下。
这是合众国的政治规则。
如果在这种公开场合动用警察把反对党领袖赶下台,那摩根的政治生涯就全完了。
“国民们!不要听他的花言巧语!”
休斯大步走到摩根的身边,声音通过法阵在广场上炸开。
人群瞬间沸腾了。
反对党领袖公开叫板总统,这可是天大的新闻!
记者们疯狂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休斯参议员,这里是总统的公开讲话,你这样强行打断,不觉得有失体面吗?”
“体面?”
休斯马上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当芝加哥的工人在流水线上累死的时候,你跟他们讲体面吗?当阿瓦士的伤兵在街头乞讨的时候,你也跟他们讲体面吗?”
休斯转过身,面向广场上的人群。
“摩根总统刚才说,合众国和旧大陆的帝国不一样!
“但我告诉你们,完全一样!甚至更糟!
“马伦勒玛先生在报纸上问,那台高速行驶的列车里,一等座车厢里坐着谁?
“在奥斯特,坐着贵族和官僚!
“而在我们合众国,坐着谁?
“坐着华尔街的银行家!坐着石油大亨!坐着那些钢铁公司的老板!当然,还有我们的摩根总统!”
休斯的手指直接指向了摩根的鼻子。
“你说你在谈判?你在和谁谈判?
“你就是在和那些把你推上总统宝座的资本家喝酒!
“你们在华盛顿的宴会厅里切着带血的牛排,而这些工人在工厂里连黑面包都吃不饱!”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怒吼。
“说得对!他们都是一伙的!”
“打倒吸血鬼!”
人们的情绪再次被点燃了。
摩根的脸色铁青,心里把休斯骂了一万遍。
傻逼吧!
这个该死的政客!
休斯自己手里就握着好几家大型纺织厂的股份,他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资本家!
但他现在却为了选票,为了打击现任政府,竟然毫不犹豫地借用了马伦勒玛的理论来煽动群众。
政治的虚伪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摩根深吸了一口气,明白现在不能退缩。
“休斯参议员,你的指控毫无根据。
“你说我只顾着资本家?那我问你,阿瓦士战役结束了,十几万合众国的小伙子要回国,他们的工作,他们的收入要靠谁?
“是我们!联邦政府!在旧大陆的谈判桌上,顶着列强的压力,为合众国争取到了石油运输走廊!
“我们成立了联合安全公司,已经把一批退伍的士兵安排进去,给他们开出了双倍的工资!
“这难道不是在为国民寻找出路吗?”
摩根试图用外交上的成果来证明自己的政绩。
但他低估了休斯的准备。
“出路?”
休斯哈哈大笑,笑声里充满了嘲讽。
“摩根总统,你管那叫出路?
“你剥夺了那些士兵的军装,让他们变成不受联邦法律保护的雇佣兵!
“你把他们扔到土斯曼的沙漠里,去给联合石油公司当看门狗!
“马伦勒玛先生说得太准了!
“你们就是把人当成燃料!在国内烧完了,就送到国外的沙漠里继续烧!
“死在沙漠里,连抚恤金都不用发,对吧,总统先生?!”
休斯的话直接捅进了广场上那些退伍老兵的心里。
老兵们红了眼眶,愤怒地挥舞着拳头。
“骗子!你是个骗子!”
“把我们的军装还给我们!”
愤怒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把演讲台掀翻。
联邦警察们紧张地握紧了警棍,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暴乱。
摩根的心沉了下去。
在这种逻辑下,联邦政府做的任何事情,都可以被解释为压榨。
“怎么反击?”
摩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不能否认剥削的存在,因为那太假了。
所以他必须找到休斯话里的逻辑漏洞,从现实的角度把休斯打垮。
摩根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变得无比冷酷。
“安静!”
摩根怒吼。
总统的威严,让广场上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瞬。
摩根转过头,盯着休斯。
“休斯参议员,你今天借用了一个幽灵的话,在这里把自己打扮成工人的救世主。”
摩根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安抚,而是带上了质问。
“你引用马伦勒玛的文章,告诉大家,我是列车的驾驶员,我把大家当成燃料。
“你说得很激动人心。
“但我想问问你,休斯参议员。
“如果按照马伦勒玛的理论,把这台列车炸毁,把工厂全部烧掉!
“然后呢?”
摩根没有等休斯回答,直接面向了广场上的人群。
“国民们!
“休斯参议员告诉你们,我做的不对!但他告诉你们怎么做才是对的了吗?
“没有!
“他只是在煽动你们的怒火!
“因为他是一个躲在安全办公室里的政客!
“他不敢告诉你们,如果合众国的工厂停工了,明天早上面包店里就不会有面粉!
“他不敢告诉你们,如果联合安全公司撤出土斯曼,那些老兵连双倍的工资都拿不到,只能在华盛顿的街头饿死!
“破坏永远比建设容易!”
摩根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力量。
“马伦勒玛在报纸上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未来世界,每天只工作八小时,食物免费分配。
“那听起来很美!
“但那只是图纸!
“休斯参议员,你能把那张图纸变成现实吗?
“你不能!你们反对党在去年还在国会上投票否决了我的贫民救济法案!
“你们才是真正的伪君子!
“你们借用穷人的痛苦来当做攻击我的选票工具,但你们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打算去改变这一切!”
摩根的反击特别致命。
他根本不打算去反驳马伦勒玛的理论,而是直接扒光了休斯政客的虚伪外衣。
他告诉民众,马伦勒玛的图纸很美,但休斯这种人绝对盖不出那种房子。
休斯的脸色变了。
他想插话,但摩根没有给他机会。
“合众国需要的是一个建设者!”
摩根用力地拍打着演讲台的栏杆。
“我们需要工厂继续运转,我们需要商品卖到全世界!只有这样,国家才有钱!
“我承诺,联邦政府将介入劳资纠纷!
“我们会建立一个合理的谈判机制。
“但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借口,摧毁合众国的工业根基!
“如果有人想当纵火犯,联邦的法律绝不会宽恕他!”
摩根的话里无比强硬。
广场上的人们陷入了沉默。
总统的话很现实。
休斯参议员确实只说了这届联邦政府多坏,却没有给出哪怕一袋面粉的实际承诺。
相比于虚无缥缈的未来,明天能不能拿到工钱,才是他们最关心的事情。
摩根的强硬和现实主义,暂时压住了人群里的那股情绪。
休斯站在一旁,咬了咬牙。
自己今天怕是占不到更多的便宜了……
摩根太老练了,成功地把焦点从矛盾转移到了执政能力上。
“总统先生,你的诡辩救不了你多久的。”
休斯丢下这句话,带着他的人转身走下了演讲台。
摩根看着休斯离开的背影,心里并没有丝毫的胜利感。
他赢得了今天的辩论,但他国民的信任,还没有完全回归。
人们没有欢呼,只是用冷漠和警惕的眼神看着他。
一颗定时炸弹,暂时被延缓了爆炸的时间。
“讲话结束,感谢大家。”
摩根草草地收了尾,在保镖的护送下,快步离开了国家大广场。
……
下午,白房子。
摩根总统扯下脖子上的领带,疲惫地倒在办公椅里。
他感觉今天在广场上的那一个小时,比他在办公室里处理一个月的文件还要累。
“那些该死的政客……”
摩根在心里狠狠地骂道。
反对党居然毫无底线地利用马伦勒玛的理论。
某些思潮已经不再是地下势力的专利,已经开始侵蚀合众国主流的政治博弈了。
而为了选票,那些政客什么都干得出来。
摩根闭上眼睛,揉着酸痛的太阳穴。
自己今天在广场上的承诺还只是空头支票。
如果不给出实质性的让步,下一次罢工,就不是站在广场上听演讲,而是直接冲击白房子了。
“总统先生。”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摩根的国内事务秘书走了进来。
事务秘书脸色非常难看。
“我现在不想听坏消息。”摩根闭着眼睛说道,“告诉休斯那些人,如果他们再敢煽动游行,我就查他们的账本!”
“总统先生……不是休斯参议员的事情。”
事务秘书咽了一口唾沫。
“是旧大陆……奥斯特帝国那边传来的消息。”
摩根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普雷斯顿还在回国的船上,奥斯特那边能有什么消息?
难道是会议的协议出了变故?
“怎么回事?念!”
“昨日正午,奥斯特皇帝向全帝国发布了公开讲话。”
事务秘书低头看着手里的电报。
“皇帝陛下……他在讲话里,说明要正式制定《帝国劳工法案》!”
闻言,摩根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劳工法案?
奥斯特那个皇帝疯了吗?
这个时候搞这种东西?
“具体内容是什么?”
摩根问道。
事务秘书看了一眼摩根,硬着头皮念了下去。
“第一条……奥斯特帝国境内所有重工业和纺织业工厂,最高工作时长限制为十二小时,特殊情况必须支付加班费。”
“什么?!”
摩根直接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十二小时?!双倍加班费?!”
摩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奥斯特的资本家答应了?!”
“电报上说,这还不是商议,是皇帝的直接通知……”
事务秘书声音越来越小。
“继续念!”
摩根赶紧命令道。
“第二条……设立最低工资底线,不得低于生存标准。
“第三条……禁止雇佣十二岁以下的童工。
“第四条……设立强制工伤赔偿制度,工厂必须支付医疗费和一次性抚恤金……
“当然,这只是草案。我们的外交人员听到的风声是,法案具体内容还要完善,尤其是关于童工的这条,争议特别特别大!”
摩根总统呆呆地站在那里,大脑在轰鸣。
他今天刚刚在广场上告诉合众国的工人,国家需要建设,不能立刻满足他们那些不切实际的要求。
告诉工人们,马伦勒玛的图纸只存在于幻想中,不可能实现……
但是现在。
奥斯特帝国的皇帝,一个旧大陆君主,正在明晃晃地向全世界宣布,奥斯特要先走一步。
“他疯了……那个皇帝疯了……”
摩根喃喃自语。
他能预见到,这篇讲话和这份法案,将会在全世界引起多么恐怖的海啸。
如果这份电报在合众国登报……
合众国的人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
看啊!
连旧大陆那个独裁的皇帝,都不会让工人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
甚至愿意给最低工资和工伤赔偿!
而我们合众国,这个号称全世界最自由、最民主的灯塔!
我们的总统,却在广场上告诉我们,要忍耐,要继续被资本家剥削!
“那是皇帝的施舍!那是他被马伦勒玛吓破胆后的妥协!”
摩根在心里咆哮。
他一眼就看穿了奥斯特皇帝的政治把戏。
那个皇帝是在拿资本家的钱,来买皇室的命!
但是,大部分人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奥斯特的国民将有更梦幻的法律保护了,而合众国的人依然要在机器前站十四个小时。
这种巨大的落差和意识形态的打击,对合众国来说是致命的。
“总统先生……”事务秘书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些电报社已经收到了消息……最迟明天早上,合众国所有的报纸都会在头版刊登奥斯特皇帝的讲话和法案的草稿内容!”
压不住了!
根本压不住了!
当合众国的人看到报纸的那一刻,休斯参议员的煽动将不再需要任何技巧。
人们会直接拿着报纸,冲进华盛顿。
他们会要求联邦政府给出同样的待遇。
“如果我们不跟进……”
摩根吸了口凉气。
他太了解那些资本家的贪婪了。
如果不动用绝对力量,华尔街的那些大鳄绝对不会愿意吐出一个铜板。
可奥斯特的皇帝有皇权和军队做后盾,他可以直接下达通知。
但合众国是民主体制,任何法案都要经过国会漫长的扯皮。
而国会里,坐满了休斯那样表面喊口号,背地里拿资本家献金的伪君子!
“总统先生,我们该怎么办?”
事务秘书焦急地问。
“明天早上的报纸,能压下来吗?”
“不可能的,总统先生!那些报社老板为了销量,什么都敢印!”
摩根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慢慢地从震惊和慌乱,变成了算计。
说起来,他一直都想继续扩张权力,但阿瓦士战事结束后,思想上的事情,搅得他头皮发麻,让他暂时没有借口。
但现在,奥斯特皇帝抛出的这份法案,已经成了一颗逼迫合众国跟注的炸弹……
资本家们肯定会拼死抵抗!
但是,当上百万愤怒的人们拿着奥斯特的法案把刀架在资本家脖子上的时候呢?
那时候,国会里的那些老爷们,华尔街的那些大亨们,除了向总统求救,除了赋予联邦政府超越以往的特别权力来镇压或调停,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想要对付资本家,那就必须借用比资本更可怕的力量!
马伦勒玛点燃了火。
奥斯特皇帝现在又要把火引到了全世界。
即便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赎罪券】。
但情绪一定会蔓延的!
那么合众国的总统,为什么不能借着这股火,把国内那些不听话的财团和政敌全部烧掉呢?
摩根的嘴角,慢慢地上扬。
他拿起桌子上的钢笔,在手里轻轻地转动着。
“听着。”
“我在,总统先生。”
“通知内阁成员,今晚连夜开会,就说……准备起草我们合众国自己的《联邦劳工权益保障草案》。”
事务秘书愣住了:“总统先生,国会肯定不会通过的,那些财团会跟我们拼命的!”
“我知道。”
摩根的声音里却前所未有的自信。
“也许这是个机会?”